“还没。但我在考虑。”
“你考虑之前，先想想你爹的处境。”
“你的处境关我什么事？”陈千语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我是你女儿，你被揍了我替你报仇，你被调戏了我负责围观。”
“那你娘那边呢？”
“娘那边我来处理。”陈千语说完这句话之后已经先他一步登上了舷梯，淡蓝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陈辞萧站在舷梯下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飞机内部的灯光偏暖，和外面的暮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座椅是深灰色的皮质，排列整齐，走道两侧的舷窗把窗外的天色压成一道细长的暗色光带。
陈辞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陈千语在他旁边落座，谢景和张云锋坐在走道另一侧，隔着一条过道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温云冰和温小小坐在更后排，温小小正在拆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来的饼干，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晰。
赵壹山没有坐下。他站在走道中段，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边缘，等到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机舱里那些零碎的交谈声都收住了。
“长话短说，你们不在的这些天，江海巨变。第一，王养累认罪，承认了十六蛛蜂的存在，这你们应该也从吴心宋淼那里知道了吧。”
陈辞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座椅靠背的边缘：“沈飘渺他们离开前说过了。”
“那就好。”赵壹山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变化：“第二，王养累展现出和你报告中吴心宋淼一样的力量，在绯琛还有谢安然击败他之后，不久他就死了。”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陈辞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座椅靠背边缘移开，落在舷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海面上。他想起了一些事。
很久以前的事。
那间教室的日光总是很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膜。
前排那个小个子男孩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虎牙。
他喜欢火车。不是那种收藏火车模型的喜欢，是那种真正的、会捧着一本火车时刻表翻来覆去看一整节课的喜欢。
他能够说每一趟普快列车的经停站名，能够准确报出不同车型的牵引功率参数。
陈辞萧记得有一次课间，他蹲在那小个子旁边，看他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火车头的剖面图。
线条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根线的位置都有出处。他指着一根线说，这是蒸汽管，这是气缸，这是连杆。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他要买一台真的蒸汽机车，带着全班同学绕着江海跑一圈。
那时候他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辞萧那时候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开心。但现在他理解了。因为他那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
赵壹山没有追问那声叹气的来由，只是继续往下说“第三，你们离开后，日本会有人来，接替你们。是戴家和常家两门的少门主。”
陈千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哇唔，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被拨动后持续震动的琴弦。
陈辞萧偏过头瞪了她一眼。那道目光不长，但陈千语收到了，她收住了那个尾音，把目光移向舷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壹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的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度：“第四……是我们的家事，三姑姥姥病重，可能……命不久矣……”
陈辞萧如遭雷击。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部分支撑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奶奶她……”
赵壹山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病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三姑姥爷一直在陪着她。医生说她这次的情况和之前几次不同，身体底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
机舱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海面变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深色平面，只有远处偶尔有一两艘货船的灯光在缓慢移动。
陈辞萧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一样收拢又松开。他开口：“她……知不知道我在日本？”
“知道。”赵壹山说：“陈家主告诉她了。”
陈辞萧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那层温热的脉动正在以一种持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步着的节奏跳动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那些字已经完整地落进了他能够触及的位置。
张云锋难得没有接话。他坐在谢景旁边，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座椅靠背上，安静得像一尊被移栽到座位上的雕塑。
温云冰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高：“那我们现在直接飞回去，要多久？”
“如果航线畅通，大约六个小时。”赵壹山说：“落地之后会有人接应，直接送你们回陈家。”
陈辞萧坐在那里，依然看着舷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海面。
“六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说完之后把目光从舷窗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机舱灯光照亮的空气里。他开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被压平了的质地：“那走吧。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