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萧那孩子,让他歇着吧,别让他再站了……”
陈辞萧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一样收拢又松开。
他听见了那些话,但那些字没有在他的意识中形成完整的句子,只是散落着,像是一堆被打散的棋子,找不到它们该放的位置。
他突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前天没有去见宁澜。那时候她还在,还能喝大半碗粥,还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还能用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跟他说话。而他那时候觉得,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他抬起右手,开始砸自己的脑袋。第一下力道不重,像是还在试探那道痛感的边界,第二下重了一些,第三下更重,他听见自己的手掌和额角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感觉到那层痛感正在沿着他的头皮向四周扩散。
眼泪落下来了。那些液体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滑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洇湿了他膝盖前方的地板。
他又哭了起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不重,带着一层被泪水浸透过后的荒诞感。
他又笑了一声,这一次比前一次更长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持续地推着往外走。
他跪在那里,又哭又笑,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像是正在从一扇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里涌出两种方向完全相反的东西。
他听见谢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加厚的水面:“辞萧,你冷静一点……”
然后他听见宁秦的声音也在响:“老九,你别这样……”
他还在笑。眼泪还在往下淌。
大脑一片空白。他坐在那里,眼泪和笑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同时拧开了开关,自己也控制不了。
他听见谢宠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宁秦也在说着什么,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一层正在加厚的介质过滤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片段,根本传不进他的意识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更像是某种激烈反应耗尽了全部能量之后的空白。
他看着冰棺的方向,看见了白布和长明灯的倒影,听见了供桌上那盏铜枝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什么都没在想。
到了晚上十一点,人终于散了大半。宁橘被宁秦搀扶着走出了灵堂,徐夜儿和徐昏儿跟在她身后,徐峥拜走在队伍末段,辰东光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陈熜亦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陈熜亦被谢宠劝去了休息。他在走廊另一端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廊道里逐渐远去,被夜色和远处隐约的风声覆盖了。
灵堂里只剩下陈殇常、谢宠、陈辞萧和肖明易。
陈殇常坐在冰棺侧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长明灯的火苗上,像是正在用那道目光来完成某种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确认程序。
谢宠站在他旁边,外套的领口微微歪着,像是刚才搀扶陈辞萧的时候被扯动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肖明易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上,没有说话。
陈辞萧坐在那把椅子上,呆坐着。他的目光落在冰棺的方向,但焦距不在冰棺上,像在冰棺后方某个更远的位置。
他看着冰棺的轮廓和从天花板压下来的冷白色灯光,忽然觉得一切都塌了。
那些他以为牢固的、那些他认为已经稳定了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从内部逐层瓦解,像是支撑整座房子的一根立柱被抽走了,而他没有收到任何警告。
肖明易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响起来,不高,带着一层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辞萧,今晚你还撑得住吗?”
陈辞萧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
陈殇常的声音从冰棺侧面的方向传来:“撑不住,就去睡觉吧。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陈辞萧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一些:“但奶奶的灵,不能没人守。我是她唯一的孙子,我必须在。”
谢宠往前走了一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面已经被固定好了位置的墙。
肖明易站起来,走到冰棺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辞萧,你刚才在雨里跪了多久?”
“不知道。”
“你膝盖现在还能走吗?”
陈辞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他没有感觉到痛,或者说痛感已经被那层持续堆积的情绪盖过去了:“能走。”
肖明易没有再追问。
灵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铜枝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跳动着,把冰棺边缘那些白花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门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加深,陈辞萧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种均匀的节奏持续着。
他今天、明天、后天都要守在这里。
两天。还有两天。
第三天白天,就是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