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萧走出烛龙公司大门的时候，冷风正从街口灌进来，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刚过两分。
蛛影的会议刚散，苗毅还在群里发消息说今晚要不要去吃夜宵，他没回。
然后他看见了陈殇常和谢宠。
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方，各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是深色的，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
陈殇常穿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陈辞萧注意到他撑伞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更白一些。
谢宠站在他旁边，另一把伞微微朝陈殇常的方向倾斜。
良久的沉默。
路灯的光落在三把伞之间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地面上，倒映着细碎的光点。陈辞萧站在台阶顶端，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沉。
他猜出来了。
陈殇常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开口，没有移动，但陈辞萧看见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谢宠的目光从伞沿下方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颜色。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走了第二步，第三步，在陈殇常和谢宠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他看了陈殇常一眼，又看了谢宠一眼。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干涩：“奶奶她……”
陈殇常没有回答。他把伞朝陈辞萧的方向微微倾了倾，像是要替他挡住正在变大的雨势，动作很轻。
陈辞萧的膝盖弯了下去。他的动作不快，像是正在被某种比他自己更大的力量缓慢地、不可逆地往下压着，双膝落在湿冷的水泥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实的闷响。
他跪在路灯和雨幕之间，目光落在那片被灯光和雨水共同浸透的地面上，落在他自己那双正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的眼神变得呆滞，像是正在从一扇正在缓慢关闭的窗口向外看，看到的只有不断增厚的雾。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那道吼声从他胸腔深处涌了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扇被反复撞击了很久的门终于在某一次冲击中彻底断裂了。
那层被他维持了很久的平稳在那一声中被撕开了一道足够宽的口子，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伸手去挡。
谢宠蹲了下来。她撑着伞的手依然举着，替他挡住了正在持续落下的雨，另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是要把那层正在被雨浸透的衣料和下面正在持续下坠的东西一并拢住。
“你奶奶临走前嘱咐我们，好好对你……她跟你爹说，让他撑着陈家，怕你还小……”谢宠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用刀在纸上划一道线。
陈辞萧跪在那里，雨水沿着他脸颊的轮廓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他的肩膀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幅度持续抖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深处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出去。
他想起前几天。宁澜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能坐在床上喝大半碗粥，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他看过她一次，那天她精神不错，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后来他就把精力投入了蛛影那边，处理堆积的事务，跟进每一个人的恢复情况。前天，陈熜亦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宁澜。他想了想，说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没有机会了。
陈家老宅的正厅已经搭起了灵堂，白布从天花板垂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素净的、近乎冷冽的光泽。
正中的冰棺周围摆满了白色的花，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方安静地燃烧着，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均匀地跳动着，像一只永远不会疲倦的眼睛。
陈辞萧走进灵堂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前天傍晚，陈熜亦问他去不去看宁澜，他说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宁家的人已经到了。
宁橘站在冰棺旁边，靠在一旁，眼神中满是悲伤，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
陈辞萧听见宁秦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正在打电话，声音被压得很低，但依然能辨认出正在给在川南的宁凤打，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平的颤抖：“你快点回来……三姑走了……你快点……”
一旁的肖明易和徐峥拜站在一边，沉默着，肖明易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徐峥拜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泛白。
宁凤的丈夫辰东光站在陈熜亦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传递某种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
徐夜儿和徐昏儿站在更靠门的位置，脸上满是泪水，徐夜儿用手背按着眼角，徐昏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
宁秦挂断了电话，走过来扶住了陈辞萧的手臂。她开口的声音带着一层刚哭过的沙哑：“老九，过去磕个头吧。”
陈辞萧没有回答。他被宁秦搀扶着走到冰棺前面，膝盖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比他在雨中跪下来时更轻的声响，他低下头，额头触到地面，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抬起来。
他磕了三个头。他跪在那里，看着冰棺里那张被灯光照得过于清晰的面孔，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他被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陈熜亦正站在冰棺另一侧，和宁家的长辈们低声说着守夜的事。
那些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模糊而断续，像是一层正在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布料。
“……守夜的话，我们这边出三个人……轮流……”
“……第三天白天火化，火化之后送回祖坟……”
“……十门那边要通知的人已经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