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强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依旧保持着沉默。
附二医院是南市的老牌三甲医院,任何时候都人满为患。
在候诊区一排蓝色的塑料长椅中,她看到了林有贵。
林有贵坐着轮椅,停在椅子旁边,正微微佝偻着背,跟旁边椅子上的人说着什么。
而那个人……是林小宝。
林晚有好些年没见过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了。
记忆中那个被养父母惯得有些跋扈、眼高手低的青年,此刻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萎靡地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旧外套,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眼眶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个点,对周围的喧嚣毫无反应。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几乎能看出骨头的轮廓。
当林有贵拍了他一下,示意他看过来时,他才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死寂。
他嘴唇动了动,极其勉强地叫了一声:“姐。”
林晚看着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行尸走肉般的人,和记忆中那个鲜活的形象联系起来。
东南亚的经历,显然摧毁的远不止是他的身体。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林有贵:“妈呢?”
“哦,她说先去给医生看看,怕到中午医生等会儿下班了。” 林有贵连忙解释,目光在林晚和旁边的顾强身上转了一下,有些拘谨。
林晚“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眼神空洞的林小宝。
她对顾强说:“顾强,你在这里陪他们等一下,我去找一下。”
附二医院肾内科所在的楼层,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喧嚣。
林晚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长椅上那一张张写满焦虑、麻木或悲伤的脸。
最终,在靠近医生办公室门口的一排候诊椅上,她看到了马彩容。
那个即便愁苦也强打精神的瘦小身影,此刻像是被彻底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坚硬的塑料椅上。
她低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从廉价的毛线帽边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皱巴巴的化验单和各种票据。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林晚放轻脚步,走到马彩容面前,蹲下身,
“妈?”
马彩容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当看清是林晚时,她空洞的眼神里才勉强聚起一点光,
“晚晚?你……你怎么来了?”
“先别说这个。” 林晚握住她一只冰凉枯瘦的手,“医生怎么说?配型……有希望吗?”
马彩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眨着眼,想把眼泪逼回去,
“没……没法子……医生说了,我和他爸……我俩的都不行……配不上……呜呜……”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但又立刻死死咽了回去,怕惊扰周围同样不幸的人们。
“妈,别太难过了。我听说过的,一个人只要有一个肾是健康的,正常生活、工作,大部分都没问题的,就是以后……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了,要多注意保养。”
林晚搜刮着贫瘠的医学常识,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安慰。
“可是……可是……”
马彩容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抓住林晚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没娶媳妇啊!晚晚!一个腰子……一个腰子的男人,怎么……怎么娶媳妇生孩子啊?谁家姑娘愿意跟啊?我们老林家……是不是要绝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