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刹。
紧接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是啊,怎么早没想到?
先前那黄沙几乎淹到成人肩膀,少说也有一人多深。
要让这么多沙砾摊成不到一掌的厚度,除非门后是片开阔如旷野的场地,否则,必然另有文章。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手电的光束投向门内。
方毅贴在门边,小心地朝里望去。
光线撕开黑暗,将墓室内的轮廓一点点映照出来。
空间确实不小,但远远装不下整条墓道泄进来的沙河。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脚下,门后只有零星的沙砾散落,再往里看,地面竟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石板。
沙子,都到哪儿去了?
带着这份不安,众人屏住呼吸,一个接一个跨进墓室。
答案近在咫尺。
离石门不过三四米远,地面上赫然裂开一个圆形的口子,大小几乎与门框相等。
洞口深不见底,手电光向下照去,只能看见层层堆积的金黄色沙粒,像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巨口。
原来之前墓道里奔腾的沙河,全都涌进了这个深渊。
正是靠这口深井般的窟窿,滔天的沙浪才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连罗教授也不例外,每个考古队员的神情都凝固着不解与困惑。
这不合常理。
古墓的构造固然可以千奇百怪,建造者有权布置任何机关,但眼前这个洞,根本违背最基本的逻辑。
其实早在方毅施展步法拉动门环、流沙开始退去的那一刻,绝境逢生的众人心里已隐约浮起某种猜测。
只是谁也没想到,猜测的尽头,竟是这样一个望不到底的谜。
沙堆的高度并未如预想般淹没人体,只到腰间便不再上涨,这已算侥幸,毕竟墓门后的空间终究有限。
能重新移动双腿已是幸运,可眼下不仅行动无碍,连沙海也退到了脚边,全因地上裂开的巨大深坑。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然能将闯入者的心思与行动算得如此精准,又怎会不知道在此处挖坑反而会削弱陷阱的威力?
难道古墓修建之时,就打算让机关循环生效?
还是说设计者藏了一丝戏弄:若能推开这扇门,便放过一马?
但这说不通。
先前几处机关已让考古队众人对曹操墓的建造者有了模糊的印象,那是个手段残酷、思虑周密、擅长阴狠之术的行家。
无论是傀儡还是流沙,皆赤裸裸透着赶尽杀绝的意味。
既然如此,此刻这番布置又为何存在?
岂不是自相矛盾?
又或者,这深坑另有用途,埋着尚未显露的谋划?
一时间,队伍中思绪纷杂。
许多人脸上笼着一层阴郁,那是面对未知时常有的茫然。
正暗自推想时,不远处一名士兵忽然失声喊道:
教授!这地上有刻痕!
话音未落,考古队众人已快步围拢过去。
罗教授与方毅最先赶到字迹旁。
果然,在幽暗坑洞左侧的青砖地上,留着几行浅浅的刻痕。
力道不大,印在石面上显得模糊,若非那名士兵恰好站在旁边,恐怕极易被忽略。
罗教授蹲下身,将灯光压低贴近砖面,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可只看第一眼,他便猛地睁大眼睛,随即接过助手递来的放大镜,单膝跪地,几乎把脸贴到砖上。
奇怪,这字竟是小篆,秦朝通行的那种。
两汉以隶书为正体,小篆早已不再常用。到东汉末年,隶书也趋于简练,至魏晋则楷书逐渐兴起,或见楷隶相杂的笔法。
曹操活跃于汉末,其权势堪比诸侯,甚至视同君王也不为过。他墓中若留下文字,理当采用隶书,便出现简化的隶体也不稀奇,唯独不该是小篆。
罗教授像是对众人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待他俯身细辨,一旁的文教授已就着灯光,缓缓念出刻文: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化尘灰。
地面上凿刻的纹路被逐字辨认出来,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部分困惑,却又织出更密的疑网。
起首那行提及灵龟与年岁的诗,原是曹孟德的手笔。
连传闻里寿数悠长的神物终有尽时,何况血肉之躯,谁又能逃过最终的归宿。
照这些字迹所言,生死来去本无定数,老病衰亡从来由不得人,凡俗之力无法撼动分毫。
故而存世者当敬重乾坤,顺从命途流转。
所谓天意总留一丝余地,便是石门开启后露出这座深壑、吞没所有流沙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