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将最上面的一册书平托出来,动作轻缓得像从水面上拈起一片最薄的冰。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聚到了这张桌子周围。
先前在石室别处探查的人也都空手回来了。此刻,这叠书和角落里那张尚未检视的床榻,成了这间冰冷石室里仅存的、带着温度的秘密。
书册离开木箱的刹那,黑色的封皮在冷白灯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泽。
纸质硬挺,边缘裁切得干净利落,用细密的麻线装订牢固。
封皮右侧,自上而下排列着四个字,是小篆。笔画瘦削坚硬,转折处带着金石镌刻般的锋芒。
“秦书五卷。”
罗教授念出这四个字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的声响,包括呼吸,都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木盒里躺着的书册,至少有五本属于同一源头。
封面“秦书”两字跃入眼帘时,许多人脑中同时闪过《汉书》《唐史》这些后世编纂的史籍。如果这真是秦代留下的实录,它的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书的价值从来不只由载体决定。
一捆竹简或许能换得满箱黄金,里面记载的往事却可能只有寥寥数语。
纸册却不一样。
单薄的页面之间,有时承载着远超其本身的重量,尤其对此刻的龙国来说。
只是这些纸页实在太易碎了。
罗教授没敢让它碰到积灰的桌面,翻动时只用指尖轻轻托住纸缘。
他示意助手先拍下封面,随后向左掀开了第一张。
和大多数古本一样,扉页后面便是序文。
古人落笔成书,总习惯在这里说明缘由、坦露心意。
微黄的纸面上,墨迹渐渐晕现,一行行竖排的工整小楷依次浮现。
围在桌边的人齐齐向前探身。
连日积累的倦意此刻被按了下去,所有视线都钉在那几行即将展开的文字上。
记录之书究竟有多大分量,终究得看执笔的是谁。
若是庙堂史官留下的笔迹,即便……
这册《秦书五卷》究竟由何人书写,又记载着怎样的旧事,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的字句之间。
罗教授的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粗砺的麻纸在灯下泛出暗黄。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放大镜,镜片后的目光像细针般扎进那些蜷曲的墨痕里。
房间里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轻响,每个人的呼吸都收得很薄。
封面与序言那些盘绕勾连的篆字,早就在他们心里扎了根。
这座藏在山腹中的石室,传说属于那位遁世不出的长生之人。而能留下如此工整墨迹的,除了徐福本人,恐怕再难想到第二个。
那些随他避世的乡民,连自己的名字都刻不端正,怎会有心力编纂五卷大书?
纸页掀开时,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罗教授的喉结动了一下,嗓音发干却清晰。
“都记下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每个音节都像坠着重量。
“吾名徐福,曾侍奉秦宫。”
“天意垂怜,陛下赐我不死之药。”
“由此苟存人间,转眼数百春秋。”
“始皇骤逝,胡亥设计害死扶苏,假传诏命,登临帝位。”
“为避祸乱,我携亲族藏身于此,不敢踏出半步。”
“倏忽数十载,听闻外界山河易主,大秦基业崩毁。”
“胸中滞闷难解。虽得不死药,百年光阴只如弹指。”
“然我血脉属秦,此身永不可改。不死之药,亦缘于陛下恩泽。”
“纵活千秋万载,徐福仍是秦人。”
“故耗费十年,写成秦书五卷,录山河疆土、民生习俗、典籍食货,亦存史笔之志。”
“唯借此书,稍慰此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房间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
有人半张着嘴,睫毛许久没眨。有人捏紧了笔记本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他们互相瞥向身旁人的脸,从对方瞳孔里看见同样的惊涛骇浪。
两件事此刻已凿成事实。
这五卷书,确出自徐福之手。
而他在序言中亲口承认,那枚长生药,他吞下了。
是秦始皇给他的。
即便所谓“赐药”,或许只是试毒的代称,徐福却仍将之视为浩荡皇恩,字里行间浸满涕零。
眼前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陷入长久的失语。
尽管先前已接连探查数处古代墓葬,收集到的蛛丝马迹几乎堆满行囊,连向来审慎的罗教授在内,队伍里超过半数人都开始动摇,那个流传已久的徐福,或许当真跨过了生与死的边界。
可猜疑终究只是猜疑。
未曾亲眼目睹,没有确凿证据摆在眼前,可能性再大也不过是推演猜测。
他们心中始终保留着一线余地,容许自己用“存疑”二字作为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