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没有人移动脚步,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
说来也巧。不知是那台摄像机本身足够结实,还是运气格外照顾它。
先前那阵狂暴的风沙竟然没对它造成什么损伤。狂风再次扑来的瞬间,扛着机器的小伙子就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了设备。
直播画面里,只见漫天黄尘像巨浪一样翻滚涌来。
紧接着镜头剧烈摇晃,冰冷的霜花迅速爬满了整个屏幕。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画面都凝固在这片模糊的霜白色上。
看直播的人们心都揪紧了,纷纷在心里为考古队祈祷,盼着他们平安。
可惜这些愿望没能顶什么用。
断续传来的交谈声,让观看直播的人意识到有队员受了伤。
眼见罗教授准备再次带队追击那名佣兵,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满是质疑和不解。
“教授为什么非要逮住那个叫野牛的家伙不可?”
“要我看,不如现在就掉头回去。外面冷得刺骨,再追下去恐怕真要搭上性命。”
“说得对,平时那么沉着讲理的罗教授,怎么一到海底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先生,您快帮忙劝劝吧!”
“瞧教授这架势,怕是方先生开口也没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往死路上闯。”
“罢了……听老天安排吧。”
“……”
方毅的视线掠过那些字句,胸口忽然一沉。
是啊,我怎么一直没留意?
往常的罗教授总是谦和从容,愿意听取每个人的想法。
此刻却变得这般顽固,铁了心要抓住那个代号野牛的佣兵。
就算对方握着重要线索,也不该拿整支队伍的安危去冒险。这太不合常理。
护卫队里有人在这时说话了。
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既然教授决定往前,我们的职责就是护您周全。您往哪儿走,我们就跟到哪儿。”
旁边那个肩宽背厚的士兵也往前踏了一步:“人是从我眼皮底下逃的,我得亲手把他们揪回来。”
两人率先表明了立场。
原本踌躇的考古队员竟也陆续点头同意继续前进。
多数人脸上仍挂着勉强,却不知为何没人开口说撤退。
所有人都选择跟随罗教授的指令。
只有那对常闹笑话的父子中,年轻的那个转头看向方毅,神色犹豫。
“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最后低声说道。
此刻除了方毅尚未表态,其余人看上去都接受了继续前行的决定。
罗教授转过身来,面容带着温煦的浅笑望向方毅:“你怎么想?”
不对。
太不对劲了。
方毅在心里喊出声。
他从罗教授那柔和笑意深处,分明瞥见了一缕接近癫狂的执拗。
记忆里从探查沉船到潜入深海的片段飞速闪过。忽然间,所有碎片都咬合在了一起。
他懂了。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遗漏的关窍。
面对罗教授的注视,方毅抬起脸笑了笑:“行,就跟着教授走这一程。”
“好!”
罗教授朗声笑起来,手掌重重落在方毅肩头。
那掌心沉实有力,全然不像一个刚从沙土里被救出的虚弱老者该有的劲道。
方毅知道这股力量的来处。
那是拿性命当柴薪烧出的热度,是神经被彻底灼亮后压榨出的最后火光。
罗教授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旋即转身催促队伍收拾装备,把所有能裹身的织物毛皮缠紧绑牢。
“出发!”
罗教授踩过积雪,沿着前方佣兵留下的印迹率先迈开步子。
方毅跟在队伍最末。
他原本抿着的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样……才算有点意思。
方毅察觉的异常并不复杂。
不过是罗教授自潜入深海以来,那些毫无缘由的坚持。
好几次明明能避开险情,罗教授却命令众人不得下杀手,必须生擒。
甚至不顾整队人的安危,执意要追上逃窜的野牛佣兵。
不止是他,队伍里其余人脸上,也或多或少浮着异样。
连方毅自己也不例外。
方毅素来惜命,从不轻易涉险。
可罗教授几番提出要追击那些雇佣兵时,
他非但没有阻止,反倒一次次给出追踪的路线和手段。
这不对劲,和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
不单是方毅,那位张队长也是如此。
自打潜入深海,他就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只懂得听从指令,丢了独立思考的本事。
他手底下的兵也一样,尤其是那个名叫大壮的汉子。
执拗得让人心惊。为了弥补过错,竟敢违抗军令,执意要去擒回逃走的雇佣兵。
还有那对总闹笑话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