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眼前这个背脊微弯的男人。对方嘴角那点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我这条命,”
罗教授的嗓音沙哑得像粗砂磨过木料。“早该丢在上一个路口了。是你一次次回头,硬把我拖到这里。现在,该我还给你了。”
方毅刚要说话,阴影里便传来鞋底蹭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几个人从断裂的廊柱后面挪了出来。领头那个搓着手,眼神游移不定。
“他自己都承认了。”
那人喉结滚动。“留着早晚要出乱子。你看他撞开棺材那股疯劲……谁知道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咱们总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万一。”
“赌?”
方毅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去。“没有他引开那些穿铁甲的,你们早就成了地宫里的烂泥。现在倒说起赌命了?”
人群里响起窸窣的低语。
有人别过脸,盯着墙上剥落的壁画。有人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
那个带头的却梗起脖子。“是,我们是欠他的情。可情分能当护身符用吗?这一路上他失控多少次,大家都数着呢!刚才要不是他发狂撞开石棺,那鬼东西能爬出来?”
方毅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恐惧浸透了这些人的眼睛,把原先那点感激冲刷得一点不剩。
他胸口泛起一股荒谬的凉意。原来性命相搏时聚起的那份情谊,竟浅淡得如同破晓时分的雾气,天光稍亮便无影无踪。
“想各走各路,眼下正是时候。”
方毅向前移了半步,将罗教授的身形完全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既然让我引路,就得守我的章法。我的章法里,从来没有把同行者视为包袱随手丢弃这一款。”
“章法?”
对面那人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嗤音。“你的章法就是要所有人陪着一起送命?他自己都只求一个干脆了断。我们顺了他的心意,能算什么过错?”
零星的赞同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起初还压在喉咙底,后来便一句比一句响亮。
那些声响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罗网,朝着中央收紧。
方毅瞧见罗教授眼皮颤了颤,合上了,颈侧淡青色的筋络微微隆起。
“顺了他的心意?”
方毅重复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吐得沉缓。“你们把这叫做顺心意?”
他忽然失了争辩的兴致。
空气里浮荡着铁腥与陈年灰土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隐约的水滴坠落声,滴答,滴答,滴答,如同某种催命的计数。
人群围拢的圈子越来越密。他们的喘息交织在一块儿,又急又烫。
罗教授的手腕轻轻碰了碰他的。
那只手冷得像隆冬的河石。
“行了。”
他开口,话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那些言语钻进方毅耳朵。他背脊的肌肉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
正要开口,一道厚实的身影已经拦在了他前头。
那人环视周围,目光沉甸甸地碾过每一张脸。
“都想闹什么?”
嗓子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铁皮。“眼前的坎还没迈过去,自己人倒先撕扯起来。谁给你们权力自作主张的?”
这话落下,队伍里原本窸窣的嘀咕声像被骤然掐断,顿时死寂。
挡在前头的汉子叫大壮,身架把衣衫撑得几乎裂开,一望便知是常年锤炼的身手。没人愿意当先撞上去。
“方毅不松口,自有他的考量。”
大壮接着道,下巴朝侧旁扬了扬。“罗教授还有口气在,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位长官……疯是疯了,可罗教授不能动。万一往后寻着解救的法子,你们现在动了手,将来把肠子悔穿了也于事无补。”
四旁的人听了,纷纷垂下头,闷声不响。与早先被方毅喝止时的情状一模一样。
方毅心里清楚,这些人自己知道站不住理。
此刻更无人敢站出来顶撞大壮。方毅至少还愿论个是非,大壮却不同。那是言语不合便可能真挥拳头的脾性,谁先冒头谁遭殃。
大壮目光扫了一圈,见压住了阵脚,这才转向方毅,压低嗓子商议起来。
他提议将罗教授与那位长官隔开。
由他去应付长官,寻机会彻底除掉这个祸患,这样往前行进时也能少个拖累。
“那就……劳烦你了。”
方毅的话音里带着些许迟疑,视线在大壮身上顿了顿。“你自己务必当心。那东西……终究不是常人了。”
大壮嘴角扯了扯,笑意却未达眼底。“成不成,我也没有十成把握。可他眼下受着制,这是最好的时机。不趁现在解决,往后咱们的处境只会更艰难。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方毅默然点头。
这道理彼此都明白。
两人又压低声音快速交换了几句细节,随即各自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