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他怎么自己圆上了这番逻辑。见方毅不语,竟认定对方是被自己镇住了。
他懒得再多费唇舌,转身就朝那栋压抑的屋子大步返回。
方毅暗自叹息,举步跟上。
他放不下心,怕大壮言语没个轻重,更怕那些刚冒尖的嫩芽般的心思,被几句鲁莽的话踩回泥里去。
屋里的光线依然昏暗。
大壮发觉方毅又跟了回来,只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并未拦阻。或许正想有个看客,亲眼瞧瞧自己如何拿捏这群人。
“别的先不说。”
大壮站定,直截了当,声音在低矮的房梁间撞出沉闷的回音,“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心里还存着疑虑。
但想离开这地方,总得信点什么,靠点什么。
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按我说的办。
我会把你们全带出去,一个不少。”
女人们静默地听着,随后,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她们开始移动脚步,慢慢地、试探着朝大壮靠拢,最终在他身旁围成一个疏疏落落的圈。
大壮很享受此刻的氛围,特意将半边脸颊转向一侧,朝方毅的方向扫了一眼,眼神中浸满得意。
方毅脸上仍没什么波动,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边,像个与眼前一切毫无关系的看客。
在他眼里,大壮这些举动幼稚得近乎胡闹。
他继续听着。
开始时,大壮说的话还算在情理之中。可越说到后面,承诺便像吹气般膨胀起来,语句也越来越飘忽,渐渐脱离了实际,宛如一只不断升高、终将炸裂的彩球。
方毅的眉梢极轻微地收了一下。
他转过脸低低咳嗽了几声。
原本指望这声音能截住大壮的话,让对方意识到该停住了。
可大壮根本没听见,连视线都没朝他偏一分。
他又用力咳了几下,喉咙里滚出断续的浊音。
这回大壮总算有了反应,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收敛,而是拧着眉转过脸来,语调里带着不耐烦:“要是身体不适,就去找罗教授看看。
我们这儿正谈正经事,总听你咳嗽,思路都被打断了。”
方毅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对方会怪自己搅了场子。
“我只是想提醒一句。”
他压着嗓子,“有些底牌,亮得太早不一定妥当。”
这话是为大壮考虑。
眼下他们三人绑在同一条线上,谁走错一步,牵动的都是整个局面。
无论从哪方面想,方毅都觉得自己该开口。
可这话传进大壮耳中却变了调。
他盯着方毅看了片刻,嘴角拉出一道要笑不笑的弧度。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猜疑,像是在琢磨这番话是不是出于眼红,眼红他现在被女人们围在中间,成了所有人注意的中心。
大壮收回目光,继续神采飞扬地说下去。
方毅站在阴影中,很轻地吐了口气。
他终究没转身走开,只静静挨着墙边守着。
幸好大壮透露的还没越过那条不该越的线。
人群散去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方毅沉吟地走在前面,心里反复斟酌待会儿该怎么向罗教授说明。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大壮不远不近地跟着。见他始终不回头,便认准他是在怄气。
走过走廊拐角,方毅直接朝罗教授的住处走去。
敲开门后,他开门见山:“有件事需要和您谈谈。”
罗教授当即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
他熟悉方毅的脾气,若不是情况紧要,绝不会用这样严肃的语气。
“你说。”
方毅停顿了一下。
有些话确实不容易说出口,可隐瞒的后果他们谁都背负不起。
他垂下眼睛,将午后那场对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
罗教授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的顾虑与方毅完全相同。那些女人还未赢得全部信任,过早交底等于把弱点摊给别人看。
“平时看他挺伶俐,怎么在这种事上犯浑?”
罗教授摇了摇头,话音里压着怒气,“你明明都给过暗示,他反倒越说越起劲了。”
如果只是无意失言,还能算是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