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在水塔路边停下。我下车的时候,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喊了一句:“小伙子,这附近没什么吃的,要不要我等你一下?”
“不用。”
车开走了,尾气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水塔路是老城区最老的一条街之一。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门面房开着一排小店铺:一家修锁配钥匙的、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着红蓝条纹的三色灯柱、一家卖香烛元宝的——旁边就是晨光面馆的门面。
晨光面馆的招牌很小,木板底,白漆字,左上角缺了一块漆皮,露出被雨水浸透后泛黑的木头本色。门口挂着一块塑料帘子,被风吹起来的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张老式的木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台布。
但系统给的地址是“晨光里弄堂2楼”——面馆的二楼。
我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去。面馆里面不大,摆着六张桌子,灶台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前烧水,蒸汽弥漫了整个店堂。
餐台上有一个人——不是吃饭的。是送餐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一只手拿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正在扫码支付。
老韩。
他已经到了。
他扫码付完钱,提起保温袋,转身看到我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来啦。”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过来。
“你怎么在这?”
“给你送午餐。”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后台跟我说这个地址送到晨光面馆二楼。我顺路。”
顺路。
一个物流园在西郊,水塔路在市中心东边。你说顺路?从西郊到老城区,东西横穿整个临城市,没有任何一条经过逻辑能叫“顺路”。
但老韩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拎着保温袋,往楼梯口走——楼梯在灶台旁边,很窄,只能同时走一个人。木制的台阶被踩了很多年,踩上去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二楼和一楼完全不同。
不是装修——二楼根本没有装修。灰色的水泥地面、白色墙面已经开始泛黄。整个房间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托盘,托盘里面有一副碗筷、一碟醋、一杯温水。
房间中央没有多余的东西。
但在窗户正对面的那面墙上——钉着一张东西。
一张照片。
一米五乘一米。放大打印出来的。照片上是一间白色的房间,灰白色的墙壁。墙上没有窗户。角落里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
林鹿相框里的那个房间。
我盯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没有动。老韩把保温袋放在圆桌上,拉开拉链,把饭盒取出来,放在搪瓷托盘旁边。
“吃吧。”
他掀开饭盒盖子。青椒肉丝的香味重新飘了出来。米饭还是热的——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可以看到热气。
我低头看着那碗饭。系统规则说的是:在接收到“午餐”前,不吃任何经过别人手的食物。现在“午餐”已经到店了——老韩亲自送过来的。系统给了地址,老韩送了饭。中间的关卡已经全部通过了。
我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没有系统消息。没有惩罚。
对了。
我吃了几口饭,然后抬头看那面墙上的照片。
“那是什么房间?”
“关你的房间。”老韩说。
他靠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巨大的白色房间照片,“不是你关在这个房间里——是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关在你身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你确定?”
“02说的。他逃到那个房间门口,然后他死了。”
我看着墙上的照片。白色的墙,铁门,门上的圆形观察窗。那张照片被放大到真人比例,站在它面前就像真的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我能看到铁门的漆面有一道道细小的划痕,圆形观察窗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02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系统界面。不是白底黑字的标准格式。页面有点扭曲,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边缘有一些彩色的噪点。
「系统层面更改。
当前宿主:02
异常接入点已发现。
物理坐标:临城市,北郊,废弃化工厂旧址,地下三层。
特征:墙面涂料为白色水性漆。铁门材质为铸铁。门号:无。
权限等级:不可进入。」
“02进入系统第三周找到的。”老韩说,“他不是主动搜索的。有一天下了一条银级规则——银级,比红级低,但在白和黄之间——规则要求他‘沿着工厂围墙走,不要停’。他走了一整夜。凌晨的时候走到了那栋建筑面前。”
“银级。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级别。”
“因为银级不是所有人都能触发。02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触发过银级规则的人。”老韩看着那面墙,“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那个房间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外形就是一个普通的预制板房——但墙面涂料是纯白水性漆,比周围的建筑明显新很多。”
“他进去了吗?”
“没有。”老韩说,“铁门是锁的。他没有钥匙。但他从门上的观察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个房间不是空的。”
我放下筷子。
“里面有什么?”
老韩看着我。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不是害怕,不是回忆痛苦的表情。是一种完全剥离了情绪的空白。
“有一张纸条。”他说,“白色地板上。叠好的。不是自己掉在地上的——是精心叠好之后放在那里的。”
“纸条上写了什么?”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江屿。”
饭盒里的菜还剩大半。但我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铁门后面的白色房间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时间线是这样的:02号宿主在进入系统第三周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房间。那应该是2025年9月下旬。而江屿在2025年9月1日凌晨才醒过来。也就是说,在那个人还没有绑上系统之前——那个房间里的纸条上就已经写好了他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
“02看到纸条之后呢?”
“他发了狂一样想开门。踹门、用石头砸、用铁管撬。门的结构比看起来结实得多——03砸了将近三个小时,门纹丝不动。”老韩说,“然后系统弹出了一条新规则。红级。内容是——‘忘记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02号选择了抵抗。他没有按照规则的内容去做——他没有忘记。他试图继续撬门。然后代价出现了。
“他坚持了多久?”
“三天。他违反规则之后系统开始抹除他的记忆——先是纸条上的名字,然后是房间的位置,然后是他为什么要来北郊。但他一直在抵抗,用自己的方式把信息记在本子上,写满了一整个笔记本。”
“那笔记本呢?”
老韩沉默了很久。
“烧了。他自己烧的。在他意识到反抗没有用的时候。他把写满信息的那本笔记本烧掉,然后给了一个人。”
“给你?”
“不是给我。”老韩摇头,“给了一个开面馆的老板娘。就是楼下那个蒸包子的大姐。”
我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下那个中年女人,穿着旧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女人——她也是这个系统网络的一部分?
“她把笔记本藏在这面墙后面。”老韩伸手敲了敲这间白色的墙。水泥墙。声音很实。
“你在这里站了三年,从来没有打开过?”
“打不开。”老韩说,“需要一把钥匙。”
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