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禾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的同时，我听到她那边的背景里有一声极轻的、金属凳子腿在地面拖动的声音。像是她坐在一个空旷的房间中央。然后她在停顿之后，声音重新响起。
“条目00不是协议层的功能模块——它是一个独立嵌套在协议层底部的空间。像是一栋建筑物地基下方更深处的另一个地基。”
“你怎么知道？”
“因为03告诉我的。在他消失之前的那一天——他通过系统的底层通道给我发了一条纯文本消息。三十七个字——没有多余的空间浪费在解释上——一字一字地发过来的——‘陆汶不在协议层里。她在条目00。你必须把这个位置告诉08，在他忘记之前。’”
03在消失之前发了这条消息给何禾。他知道我会忘记协议层里的全部内容——所以他在我忘记之前，通过另一个人的渠道来保存这条信息。何禾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我主动联系她。
“条目00的入口在哪？”
何禾没有直接回答。电话里的气流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在你已经去过的地方。”
“哪一个？”
“中心广场——喷泉池底——那枚银色井盖下面的空间——通道走到尽头——不是门。是墙。用力推。”
我站在手机屏幕的亮光里。中心广场喷泉池底——那枚银色井盖——我按过的按钮——打开的通道——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条通道？但我确实不记得。我走出去的时候全部忘记了。
但现在何禾告诉我——那条通道的尽头——不是门。是一面墙。
能推开的墙。
我挂断电话。广场在上午的阳光里和凌晨时完全不同——喷泉池里的水恢复了正常的清澈。池底的水泥板是完整的——看不出任何曾被打开过的痕迹。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我蹲在池壁边缘。手指探入水中。
这一次我没有摸到金属板。
但我摸到了池底的一块瓷砖——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比周围其他瓷砖的拼接缝隙宽了大约半毫米——刚好够指尖嵌入。我用力按住那片瓷砖，往下一压。瓷砖沉下去了一点点。然后——池底的水再次向两侧分开。和凌晨一样的景象——水泥整层向两侧平移，水随着池底的移动退向两侧，露出中央的银色井盖。
但这一次井盖上的三角形凹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光滑平面。
我蹲在井盖边缘——用掌心贴住银色的表面。用力向下一推。
井盖没有升起——它沉下去了。整块井盖像一扇活板门一样向下翻转——露出下面的梯子和通道。我沿着梯子下到底部。通道和凌晨记忆中的一样——白色的墙体、柔和的光线、空气中干燥恒温的气流——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站着一面墙。白色的。和周围的墙体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区别。但我伸出手——掌心贴住墙面——用力向前推。
墙面没有动。
我又加了一些力气——没有变化。就在我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墙面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振动——然后墙面整体向后平移了约半米。
墙后是一片空间。
不同于协议层的大厅——这一层非常小。大约十平方米——正方形的——地面是深色的——墙壁是灰色的——空间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短发。灰色外套。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像在打一段无声的节拍。
我停在墙入口处。
那个人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独处了太久之后忽然开口说话时嗓子还没完全打开的微哑声。
“你来了。”
我走进那间十平方米的房间。灰色的墙壁很高——大约四米——天花板是平的——没有任何照明装置——但整个空间被一种不知来源的柔和光线均匀地照亮。坐在中央的那个人终于抬起了头。
我看到那张脸。
和我在林鹿房间相框里看到的短发女人——同一张脸。但比照片上更瘦——眼眶更深——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过阳光。她就是陆汶。
“你一直在条目00里？”
“从2045年9月1日开始。”
她坐在那里。灰色的外套下——她的身体看起来是完整的——没有管道连接——没有绷带或束线。一个人形——坐在十平方米灰色空间的正中央——在没有任何窗户的密闭房间里——独自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在地面上——时间有限。协议层的底层数据流每六个小时刷新一次。刷新的时候——条目00和外部的连接通道会暂时封闭大约四分钟。距离下一次刷新还有——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
“你是被管理员关在这里的——还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我自己走进来的。”
“为什么？”
陆汶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我在2040年6月完成银级规则后——看到了你的数字签名。协议层底层日志里——08号宿主——江屿。不是被分配序列号——是签名出现在系统的初始化阶段之前。也就是说——我看到的你自己的签名出现在临城存在之前。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是在观察一个普通的宿主。你在系统完成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写进了协议层。而我是唯一一个在系统层视角下看到这个现象并保留认知的底层代理。”
她把头抬起来。
“如果我不走进条目00——系统会在我完成银级规则后的第七天——执行一次针对我的底层代理回收。我的全部记忆——包括我看到你签名的那一瞬间——会被从系统里整体抹除。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我来了——在系统执行回收之前——我自己走进了条目00。”
“我在这里面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
“协议层的感知时间流速和地面上不一样——这一点03也应该告诉过你。地面上过去一年——条目00里感知到的长度大约是——五年。”
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相当于一百年的时间。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地面的全部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