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的层数比我想象中深。
不——不是楼梯本身变长了。是拐角的数量不对。我数着台阶——每段楼梯正好十三级——转角——再十三级——转角。标准的建筑尺寸。但从地面层到地下十五层的正常楼梯总长度,不会超过二十个标准转角段。
我已经走了四十七个转角段。
林鹿在我后面。她的呼吸仍然平稳——节奏没有乱。
“你数了四十七个转角——我记得。”她说。
“对。”
“正常十五层的楼梯——六十到七十级台阶——最多八个转角。”
“我数的也是。”
我们都没有停下来。继续前进。
走到第五十三个转角的时候——我注意到墙上的绿色瓷砖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变化——大约是地面以上二十厘米高度的位置——有一块瓷砖的边角缺了一小块——缺口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不是新磕掉的。
我看着那块缺角瓷砖在视线中缓缓后退。
然后走到第五十四个转角的时候——同一高度——同一侧墙面——同一块缺角的瓷砖——又重新出现了。
不是一个相似的缺口。是同一块瓷砖。裂纹的形状——缺口的角度——内部的褐色污渍的分布——完全一致。
楼梯在循环。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循环——是我走过的空间被折叠了。每五十三段为一个周期——周期结束后——楼梯间会回到周期的起点——然后继续向下延伸。
我停下来。
林鹿也跟着停住。她站在比我高三级台阶的位置——没有说话——在等我先做出判断。
我伸手敲了敲墙面上那块缺角的瓷砖。指节敲击的回声不是空心的——不是墙壁后另有空间的闷响——是实心的——瓷砖背后是扎实的混凝土层。
“这不是幻象。”我说。“是真实的空间折叠。不是靠干扰意识制造的环境错觉——是物理空间本身被重新排列了。”
林鹿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楼梯转角地面的接缝处。她盯着那处接缝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一下。
“水泥缝没干透。”她说。
我蹲下去看。手机电筒的光照在接缝处——水泥表面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一层非常薄的水渍——是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水泥被水汽浸润后留下的痕迹。
“这层楼梯浇完水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一个人——在我们进入这栋楼之前不到二十四小时——刚刚浇铸了这层楼梯的水泥接缝。而楼梯在循环——周期长度为五十三个转角段——每经过一个周期——同一处接缝又重新出现——仍然没干透。
我站起来。
“继续走。数到第七个周期——如果还没到目的地——我换方法。”
我们又走了两个周期。每经过第五十三个转角——那块缺角的瓷砖就会在墙面上向我打一次招呼——像是楼梯间在确认我还没有迷失方向。
在第七个周期的第三十七个转角段——变化出现了。
墙面上的瓷砖颜色变了。
从淡绿色变成了白色。不是纯白——是一种在医院、实验室或者某些特定类型的办公楼走廊里才能见到的那种带有轻微冷调的白色——表面的釉质在手机电筒的照射下反出一点极为细密的网状纹理。
墙角那半米高的墨绿色油漆——变成了浅灰色。
楼梯的台阶边缘——装上了黄色的防滑条——和我在中心广场水池底部看到的那条警戒线的黄色——是同一种色调。
我停下脚步。
林鹿也停下来了。她看着墙面上的变化——把手机电筒往台阶下方照了照——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但内容并不平淡:
“我认识这种装修风格——我在一家医院的住院楼里待过——八楼——神经外科。”
楼梯间的结构没有变。但整个空间的氛围——
像是一栋正常建筑的内部。
我从她身侧走过——继续向下走了七级台阶——然后停在了通往下一层的防火门前。那扇门是标准尺寸的灰色钢质防火门——门上装着一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暖色灯光。
门上的编号牌是金属的——银白色底——黑色宋体字:
「015-18」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和水塔路木门的门把手完全不同——是那种在医院、学校、政府办公楼里常见的推杆式锁柄——不锈钢材质——表面拉丝纹理——冰凉——干净。
我按下推杆。
门开了。
门后的走廊和三十分钟前那个圆形大厅完全不同。
这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宽约两米——地面铺着浅灰色的PVC地板——墙壁是白色乳胶漆——装着一排间隔均匀的LED筒灯——灯光明亮但不刺眼——色温和正常办公楼里的照明一致。
走廊两侧各有六扇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磨砂玻璃观察窗——窗框是铝合金的——和常见的那种办公室隔间门的款式一样。
走廊尽头——正对着我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石英钟。指针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五分。秒针在走。
和门外的世界——GMT+8 凌晨三点十七分——相差不到半小时。
我走进走廊。
身后的灰色防火门自动关上了——发出的啮合声和普通防火门无异——没有多余的回响——没有异样的低频振动。
只是门关了。
林鹿站在我旁边。她没有关注那些门——她在看走廊尽头那个时钟。我也在看。
秒针走到零点的位置——分针向前跳了一格——两点五十六分。
同步的。
这栋楼里和地面世界的时间——在第十五层——是同步的。
我走向左侧第一扇门。磨砂玻璃观察窗透出来的光线很均匀——但看不到房间内部的细节——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门框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塑料号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