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这一次,我说,我要下的,不是那条管道。是那口井。
那口井,你下去过。
下去过。我说,但我没有到过井底。
她看着我。
井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04说,井会告诉我,下一步该去哪。
林鹿没有坚持。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穿好外套,装好那六件物品。
如果天亮之前你没回来——她开口。
你就去找我。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没有笑。
这次不一样。她说,上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这次,你的语气变了。
怎么变了?
像是你知道了,你不会有事。她说。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
可能是吧。我说,我知道它了。它也知道我了。
林鹿没有再说话。
我拉开门,走出出租屋。
清晨的临城,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响了两声。阳光斜斜地落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穿过人群,沿着水塔路,向19号走去。
阳光落在我的肩膀上。那层电流声在我耳边响着,电流声下面,是那层呼吸声。
我走到水塔路19号门口的时候,彩票店已经开门了。
店主坐在里面看手机。他看到我,抬头看了一眼:买彩票?
不买。我说,我找人。
找谁?
找一个在我之前下去的人。我说,他姓04。
店主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机,看了我几秒钟,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04没说过他要回来。
我站在彩票店门口。
你认识04?
店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后院那扇铁门,锁别扣上。方便人进出。
我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我转身,走向楼侧的过道,穿过堆着自行车和空啤酒瓶的窄巷,走到楼后的院子。
铁门关着。链条锁搭在锁扣上——没有锁上。
和上次一样。
我取下链条,推开铁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桌子还在。镜子的锁孔还在。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
镜子向后滑入墙体。露出那个黑洞。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走下石阶。
石质的台阶。夯土的墙壁。嵌着贝壳碎屑。
台阶尽头,转弯,通道变宽。青灰色的光从前方漫出来。
我又站在了那座城市面前。
城墙。门洞。拱形的门洞上方,那些古老的文字。
我走进门洞,穿过五六米厚的城墙,站在了城市内部。
街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的房屋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人的城市,在青灰色的光线下,静静地呼吸着。
我沿着街道,向广场走去。
走到街道尽头,我看到了广场。
广场中央——那口井。
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那块石板。石板中央的圆孔,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我走到井台边。
井台的地面上,水渍还在。那一圈从井台边缘向外扩散的深色痕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圆孔。
04说:到井边去。井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去哪。
我伸手,把那枚合在一起的铜扣,放进井口。
铜扣从我指间滑落。
它在青灰色的光里,向下坠落。
没有声音。
井底——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
像那枚铜扣,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我蹲在井台边,等了一会儿。
然后,井底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呼吸声。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很清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穿过很长的时间,传上来的: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