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水塔路,向19号走去。
彩票店的店主看到我们又来了,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带着林鹿,穿过过道,穿过院子,推开铁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桌子还在。镜子还在。
我掏出钥匙,打开镜子的锁扣。镜子向后滑入墙体,露出那个黑洞。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走下石阶。
林鹿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石质的台阶。夯土的墙壁。嵌着贝壳碎屑。
台阶尽头,转弯,通道变宽。青灰色的光从前方漫出来。
林鹿站在通道口,看着那片青灰色的光,停住了。
这就是那座城?她问。
我说,城墙后面,就是它。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我跟着她,穿过门洞,穿过五六米厚的城墙,站在了城市内部。
林鹿站在街道上,环顾四周。
她看着两侧的房屋,看着石板路,看着远处那口井。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认识这个地方。
你认识?
我梦见过。她说,我小时候梦见过。一模一样的街,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模一样的井。我梦见我在这里画圆。
她伸出手,指着街道尽头的一栋房子:
那栋房子——她说,我梦见我住过。
她沿着街道,向那栋房子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那栋房子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和我第一次看到的一样。靠墙有一张木床,床板还在,但没有被褥。床头有一个木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上,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林鹿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个凹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
水缸。她说,这里放过一口水缸。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口水缸。我够不着缸沿,就搬个小凳子,踩上去,看缸里的水。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台上,放过一盆花。她说,我妈种的。开黄花。
她伸出手,在窗台上比划了一下。
花盆是陶的,破了边。她说,我妈用铁丝箍了一圈。花开的时候,把窗户支起来,让风进来。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空荡荡的窗台。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们搬走了。她说,搬走的那天,我妈把花盆带上了车。她说,这盆花,跟着我们搬了三回,不能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搬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画过圆了。
她站在窗户边,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青灰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这座城听的:
你还记得我。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那层呼吸声,从城市深处传来。吸,停,呼,停。
然后,那层呼吸声,停了。
不是变慢。不是变浅。
是停了。
整座城市,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鹿站在窗户边,没有动。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层呼吸声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它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呼吸声的节奏,变了。
之前,呼吸声是平稳的,像沉睡的人在深睡中均匀的呼吸。
现在,呼吸声里,多了一个节奏。那个节奏,很轻,很细,像是一个人在呼吸的间隙里,轻轻地哼着什么。
像一首歌。
一首很老的歌。
林鹿站在窗户边,听着那层呼吸声。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妈哼过这首歌。她说,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哼这首歌。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她妈妈哼给她的。
她站在窗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那层呼吸声,还在轻轻地哼着那首歌。
壳记得这首歌。
它记得那个画圆的女孩,记得她家里的水缸,记得她窗台上的花,记得她妈妈哼过的歌。
它记得她。
林鹿站在那座城市里,站在它记得她的地方,哭了。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知道,这是她和壳之间的事。
我替04传过话。现在,该她听壳说话了。
那层呼吸声,轻轻地哼着那首歌。
林鹿站在窗边,听着。
她听着听着,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知道了。她说,我记得的事,是真的。我没有在梦。我是在记得。
她站在光里,像一座城,终于认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