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水塔路19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直直地落在街道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彩票店的店主还坐在里面看手机,看到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沿着水塔路往回走。
那层电流声在我耳边响着。电流声下面,是那层呼吸声。但这一次,呼吸声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层呼吸声是平稳的、持续的,像一个沉睡的人在深睡中均匀的呼吸。
现在,那层呼吸声里,多了一点起伏。像是睡着的人,在梦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回到水塔路46号楼的时候,林鹿正坐在楼道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捏着一瓶水,没有喝。她看到我,站起来,看了我几秒钟,然后问:
你见到井底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走的时候,她说,我在楼上,又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口井。她说,井底坐着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很久了。他面前,有一座城。城在呼吸。
她看着我。
那个人说,你来了。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看它的。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
他说得对。我说,我不是去看他的。我是去看壳的。
就是那座城。我说,临城睡着之后,梦见自己的那个部分。
林鹿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把水塔路19号地下的事,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讲到04坐在壳的里面,用刻痕陪它说话。讲到壳分不清那些刻痕是梦还是真实,以为自己在下雨。讲到守,那双鞋的主人,坐在壳身边,等它醒,等了很多年。
讲到壳醒来过一次。它睁开眼睛,看到了我。它说,有人来看我了。然后它又睡着了。
讲到守说,临城的人,是壳的梦。壳梦见自己有人住。它梦见的人,在临城,亮着灯,活着。
林鹿听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画圆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有人在看我。她说,不是被人看着的那种感觉。是——像是有人记得我。像是有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坐在很远的地方,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小时候,喜欢画圆。她说,在纸上画,在地上画,在玻璃上画。我妈说,这孩子怎么总画圆。
壳记得你画过的每一个圆。我说。
她愣住了。
守说的。我说,壳的梦里,一直有一个女孩,在画圆。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圆。她画了很多年。壳记得她画过的每一个圆。
林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从楼道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记得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座城。她说,城里没有人,但每栋房子都亮着灯。我走进去,走到城中间,看到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人。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她说,他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他说,你来了。你画了这么久的圆,终于画到我这里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真的吗?她问。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壳记得你。
她站在光里,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是谁?她问,如果临城的人是壳的梦——那我是谁?
我想了很久。
你是壳记得的人。我说,壳记得你画圆。壳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你住在它的梦里,它记得你。你是它记得的人。
那我是真的吗?
你是真的。我说,壳记得的事,都是真的。它记得你,你就是真的。
她站在楼道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04说过,她开口,壳会骗人,但壳的身体不会。壳的呼吸,壳的脉搏,壳的温度,是真的。它骗不了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我是壳的梦——她说,那我的呼吸呢?我的脉搏呢?我的温度呢?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有温度。她说,我记得冷,记得热,记得疼。我记得小时候画圆的时候,蜡笔蹭在纸上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我是梦——她说,那我记得的这些,是什么?
我站在楼道里,被她问住了。
我想起守说的话。
你记得的事,是真的。你真的活过。你没有在梦。你是在记得。
我看着她。
林鹿。我说,你记得的事,是真的。你没有在梦。你是在记得。
她站在光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想去看看那座城。
什么?
那座城。她说,壳梦见的那座城。我想去看看,它记得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
下面很黑。我说。
我知道。
下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但我想去看看。她说,它记得我。我想去看看,它记得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