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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一扇门

我们走到第一排门前面。

09停下来。

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门后面的呼吸声。

这扇。他说。

我走过去,看着那扇门。

门板是灰色的。门板中央,圆套圆的锁孔。和其他门一样。

但09没有掏钥匙。他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怎么开?我问。

不用开。09说,你只要站在门前,和他说话。

说什么?

说你记得他。09说,壳记得他。他不是梦。

我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门后面的呼吸声,很平稳。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呼吸得很均匀。

我开口了。

门后面的人。我说,壳记得你。

门后面的呼吸声,没有变化。

你存在过。我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呼吸声,依然没有变化。

我站在门前,又说了几遍。门后面的呼吸声,一直没有变化。

09站在旁边,看着门,没有说话。

没用。我说。

别停。09说,04说过,他想着他妈的时候,门才开了一条缝。不是说话。是想。

他记得他妈的样子。09说,他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记得她笑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褶子。他想着想着,门就开了。

你要记得他。09说,你光说壳记得你,没用。你要记得他。你要记得他是谁,他长什么样,他叫什么名字。

我站在门前,愣住了。

我要记得他。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连门后面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说。

09看着我。

你不知道。他说,但壳知道。壳记得他。壳把他的名字,放在井里。

我去井里找?

不用找。09说,你站在这扇门前,壳记得他。壳记得他的时候,你站在门前,壳会告诉你,他是谁。

我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壳会告诉我,他是谁。

我闭上眼睛。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响着。吸,停,呼,停。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个人的呼吸,合在一起,成了一座城的呼吸。

我站在那层呼吸声里,听着。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脚底,通过脊柱,通过那层呼吸声的间隙。

一个名字。

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张德顺。

我睁开眼睛。

张德顺。我说。

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然后,呼吸声,变了。

不是变快,不是变慢。

是变轻了。

像是一个睡着的人,在梦里,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轻轻地动了一下。

张德顺。我又说了一遍,你是张德顺。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很细的一线,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门前的灰色地面上。

门,开了一条缝。

我透过那条缝,向里面看。

门后面,是一座城。青灰色的光里,街道、房屋、石板路。城的中心,有一口井。

街道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看着那条门缝。

谁在叫我?他问。

我说,我是08。

08?他想了想,没听过。

你是张德顺。我说。

我是张德顺。他说,我记得我的名字。

壳记得你。我说,你不是梦。

他站在街道中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一直以为,我在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我说,你存在过。壳记得你。它把你的名字,放在井里。

我的名字,在井里?

我说,在城中心的井里。

他转过身,看向城的中心。

那口井,静静地立着。

他看了很久。

我下去过。他说,我走到井台边,向下看。井底有一粒光。我伸手,够不到。

那是你的名字。我说。

我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你是谁?他问。

我是08。我说,我是来看壳的人。

你来看壳?

我说,壳记得你。它把你关在这里,是因为它怕把你梦丢。它记得你,你就在。

他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门口。

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

我记得我有一辆自行车。他说,凤凰牌的。我骑了二十年。后座上绑着一根绳子,是给我老伴买菜用的。

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他说,夏天的时候,我在树下乘凉。邻居家的孩子爬树,摘槐花。

我记得,他说,我孙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门口,坐了一整夜。

我记得我上班的那条路。他说,我年轻时在纺织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二十分钟自行车。路上有一家豆浆铺,我每天都要喝一碗。老板娘认得我,不用我开口,就知道我要什么。

我记得有一年发大水。他说,巷子里的水没到膝盖。我把翠兰背在身上,趟着水往外走。她说,德顺,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说,不行,水凉,你脚不好。

我记得,他说,那年冬天特别冷。二宝家没人生炉子,我让他来我家烤火。他坐在炉子边,脸冻得通红。翠兰给他煮了碗姜汤。他喝完,说,德顺爷爷,你家真暖和。

他站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数着。

他记得的事,越来越多。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都记得。我说。

我都记得。他说,我一直都记得。我只是以为——记得这些,没有用。

有用。我说,你记得的,都是真的。你存在过。壳记得你。

他站在街道中央,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门口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缝前。

他说,怎么开?

门会从里面开。我说,你知道自己是谁了,门就开了。

他站在门缝前,想了想。

我是张德顺。他说,我有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骑了二十年。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我孙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门口坐了一整夜。

我知道我是谁。他说。

门板,动了一下。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缝,比刚才,宽了一指。

他伸手,推门。

门缓缓打开。

他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