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走。
门之空间里的光,越来越多了。那些透出门缝的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连成一片,像一盏一盏的灯。门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的人去找自己认识的人,有的人站在光里,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走过一扇又一扇门,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走到某一排门前面的时候,我停住了。
09也停住了。
我们面前的那排门,和别的门不一样。
那些门,没有透光。
门缝里,没有光渗出来。门板是灰色的,锁孔是完整的,圆套着圆。
那些门后面的呼吸声——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一扇门前,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门后面的呼吸声,像是一根细线,在极远的地方,若有若无地飘着。
这扇门后面的人,我说,快没气了。
09走到我身边,听了一会儿。
不是快没气了。他说,是快要被忘了。
被忘了?
壳记得他们。09说,但记得,也有淡的时候。壳记得他们,记得越来越模糊。它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它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井里。但井里的光尘,越来越暗。
他们要被梦丢了。我说。
09说,壳的梦,不是永远不变的。它记得的人,如果太久没有人来看,就会慢慢变淡。变淡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名字。名字也淡了,就彻底忘了。
我站在那排门前,看着那些门。
那些门后面的呼吸声,细得像一根线。
我忽然想起04的纸条。
纸条上说,他试过很多扇门。大部分门,都打不开。能开的门,有一个共同点:门后面的呼吸声,和门外的人,是认识的。
04的纸条,是写在他开过他母亲那扇门之后的。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一定也走过这样一排门。他一定也听过这样细的呼吸声。
09。我说,04走过这样的门吗?
走过。09说,他到过的地方,我都走过。他捡过名字的那口井,我也去过。
他走过这样的门,我说,他为什么不捡这些名字?
09沉默了一会儿。
他捡过。他说,但捡不完。名字太多了。他捡起一个,还有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个。他捡了三年,捡完的,不到一百个。
他捡不完,他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在捡。
我站在那排门前,听着这句话。
他捡不完,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捡的那些名字,我说,后来都怎么样了?
他刻在门板上。09说,他说,他刻下的每一个名字,都不会丢。只要有人看到,就有人记得。
他看到过的,我说,都有人记得了。
09说,我看到他刻的名字了。孙长海。李秀兰。还有一些,我记不清了。但我看到的时候,我记得他们。
你记得他们,我说,他们就没有丢。
没有丢。他说。
04的井里,我说,那些光尘。他说,井里的光尘,是壳的记忆。有的光尘,很暗。
暗的光尘,09说,就是快被忘记的人。
我站在那排门前,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壳的梦,不是永恒的。
它记得的人,会慢慢变淡。如果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会被梦丢。
所以井里放着名字。名字是最后的记号。谁捡起一个名字,谁就点亮一粒光尘。被记住的人,就不会被梦丢。
09。我说,04的井里,那些暗的光尘,是快被忘记的人。
那我们捡名字,我说,不只是让被关起来的人出来。是让快被忘记的人,被记住。
09看着我。
他说,你记一个人,他就不会被梦丢。
我站在那排门前,看着那些呼吸声微弱的门。
这排门后面的人,我说,都快被忘记了。
我们从这排开始。我说。
我走到第一扇门前,闭上眼睛,听那层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听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郑淑芬。
我念出那个名字。
门后面的呼吸声,微微动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很细的一线,比其他的门,暗很多。像是门后面的灯,快要灭了。
我推开门缝,向里面看。
门后面,是一座城。
但这座城,和别的城不一样。
这座城,是暗的。
街道上,没有光。房屋的窗户,黑着。石板路,蒙着一层灰。
城的中心,有一口井。井台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花白,低着头,坐在井台边,一动不动。
郑淑芬。我说。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已经快要认不出东西了。
她问。
我是08。我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我不记得了。
你叫郑淑芬。我说。
郑淑芬?她重复了一遍,我不记得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沉。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我问。
她坐在井台边,想了很久。
我记得,她说,有一盏灯。
一盏灯?
她说,我家门口,有一盏灯。天黑的时候,我把它点亮。我男人下班回来,看到灯亮着,就知道我在家。
那盏灯,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她想了很久。
是一盏白炽灯。她说,灯罩是搪瓷的,白底蓝边。我男人在厂里当电工,他自己接的线。灯绳拉一下,灯就亮了。
每天晚上,她说,我做好饭,就把灯拉亮。然后我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远远地,我看到巷口有人影,我就站起来。他走到灯底下,抬头看见我,就笑。
他一笑,她说,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你男人叫什么?我问。
她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他看到灯亮着,就会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记得一盏灯。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她男人叫什么。但她记得,她点亮一盏灯,她男人看到灯亮着,就会笑。
你记得那盏灯。我说。
记得。她说。
那盏灯,我说,是真的。你存在过。你点亮过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