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知道在门之空间里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灰白色的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洒下来,均匀地落在那些门上。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被压缩了。我只记得,我们走过了一排又一排门,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张秀兰。刘建国。王淑芬。李明。赵桂英。陈志强。孙丽华。周建军。吴秀梅。郑国强。钱玉兰。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扇门透出光。每透出一线光,就有一个壳记得的人,从门缝里走出来。
我渐渐摸清了门后面的规律。
有的人,门一开,人就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着有人来。他们走出来,脚步很快,像是被关了太久,急着要去见什么人。
有的人,门开得很慢。门缝里透出的光,先是一线,然后慢慢地变宽。像是门后面的人,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迈出那一步。
还有的人,门开了,人却站在门口,不肯出来。他们看着门缝外的那片灰白色的光,问:出去做什么?外面有太阳吗?有我的家吗?有等我的人吗?
我说:有。你记得的事,都在外面。
有的人信了,迈了出来。有的人不信,又退回去,坐在井台边。
每当我碰到不肯出来的人,09就走上来。他不劝。他站在门口,说一个名字。
他说的名字,都是那个人认识的人。
你记得你媳妇吗?他说,她出来了。她在外头等你。
你记得你妹妹吗?他说,她小时候掉进河里,你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她出来了。她在外头找你。
听到的人,多半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一眼。
真的?他们问。
真的。09说,你记得她,她就在。
那我出去。他们说。
他们迈出那扇门,站在门之空间里,沿着门的行列,去找他们记得的人。
我看着09。
你怎么知道,他们记得谁?我问。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他们记得谁,壳就记得谁。壳记得谁,谁就有一扇门。我只要说一个他们可能认识的人,他们就会想起来了。
要是说错了呢?
说错了,他说,他们也会想一想,自己到底记得谁。想起来了,他们就有路了。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
说错了,他们也会想一想,自己到底记得谁。
09记不得自己是谁,但他知道怎么让别人想起自己是谁。
有的人走出来了,站了一会儿,就沿着门的行列,去找自己认识的人。
有的人走出来了,站在门之空间里,茫然四顾。
这是哪儿?他们问。
门之空间。我说,你们不是梦。壳记得你们。
壳是谁?
壳是这座城。我说,临城睡着之后,记得你们的那个部分。
临城?他们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到,又像是听过很久。
有的人,想起来了。他们开始回忆。他们记得自己家的门牌号,记得自己上班的路,记得自己家门口那棵树的形状。
他们记得的事,越来越多。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有的人,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门里的井台边,摇着头,我只记得,我一直在等。等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有个小孩,管我叫奶奶。
我蹲在门口,看着她。
你记得有个小孩,管你叫奶奶。我说。
记得。她说,那小孩,虎头虎脑的。他管我叫奶奶,我给他煮鸡蛋。他吃鸡蛋的时候,蛋黄掉在地上,他就蹲下去捡。
她说着,眼睛慢慢地亮了。
那小孩,她说,是我孙子。
你孙子。我说。
我孙子。她说,他叫小满。他出生的时候,是芒种那天。我给他起名叫小满。
你记得他。我说。
我记得他。她说,我记得他管我叫奶奶,记得他吃鸡蛋的时候蛋黄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记得这些,她说,我还是梦吗?
你不是梦。我说,你记得的事,都是真的。你存在过。
她坐在井台边,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孙子,她说,他在哪儿?
他可能在临城。我说,他在壳的梦里醒着。
醒着?
醒着。我说,他在临城。他活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我,她说,能去找他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她孙子。我不知道门之空间和临城之间,有没有路。
门会从里面开。我说,你记得你是谁,门就开了。你走出去,沿着路的行列走,也许,你能找到他。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缝外的那片光。
我记得我是谁。她说,我是小满的奶奶。我给他煮过鸡蛋。他吃鸡蛋的时候,蛋黄掉在地上。
我记得。她说。
门板,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她说,你记得我。
我记住你了。我说,你是小满的奶奶。你给他煮过鸡蛋。
她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她走得方向,很坚定。
像是她知道,她要去找谁。
我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她走远。
林鹿走到我身边。
她去找她孙子了。她说。
能找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说,她记得她孙子。她记得的事,都是真的。也许,真的能找到。
林鹿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我也想找一个人。她说。
我妈。她说,壳记得我。它记得我妈哼过的歌。那它一定也记得我妈。
我看着她。
你想找她?
她说,我想告诉她,壳记得她。她不是梦。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她。
你怕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怕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怕她坐在井台边,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怕的,她说,不是找不到她。是找到了,她不认得我了。
我看着她。
她不会不认得你的。我说,她记得你。她记得你画圆。她记得你睡不着的时候,她给你唱那首歌。
壳记得你,我说,壳也记得她。她记得你,你就找得到她。
林鹿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