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捡名字。
沿着门的行列,一扇一扇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听那层呼吸声。呼吸声会告诉我一个名字。我念出那个名字,门就开一条缝。门缝里,站着一个壳记得的人。
有的人,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不知所措。他们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门,看着那些呼吸声,问:这是哪里?
我说:这是门之空间。你们不是梦。壳记得你们。
有的人,听懂了,慢慢往外走。有的人,站在门口,不肯出来。
有个老人,坐在门里的井台边,怎么都不肯出来。他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我习惯这里了。这里亮着灯,有井,有房子。我出去做什么?
我说:出去,你能见到别的人。你能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住惯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再劝。
09走上来,站在门前,对门里的老人说:
你认识李秀兰吗?
老人愣了一下:李秀兰?我老伴。
她出来了。09说,她在外面等你。她说,你记得她吗?
老人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她出来了?她怎么出来的?
她知道她是谁。09说,门就开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门缝外的那片灰白色的光。
我记得她。他说,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在巷口卖豆腐。我每天路过,都要买一块。
她说,09说,她记得你。她等你。
老人迈开步子,走出门。
他站在门之空间里,四处张望:李秀兰!李秀兰!
远处,一个声音应了一声。
在这儿呢,老头子。
老人沿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站在那扇门前,看着他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李秀兰出来了?我问09。
我不知道。09说。
那你——
他记得她。09说,他记得她,她就存在。他出来找她,她就会在。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
他记得她,她就存在。
09。我说,你记得谁?
09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他说,我在第二容器里,下到第十七层,没有执行。我出来的时候,把记忆留下了。
你把记忆留下了?
他说,我走过井下的路,看过那些门。我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我不记得,我原来是谁。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之空间里,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
那你,我说,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他说,我该带人来看这些门。至于我叫什么——不重要了。
我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08。他开口,你记得谁?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想了想。
我记得林鹿。我说,我记得她画圆。我记得她窗台上的花,记得她妈哼过的歌。我记得04,记得守,记得0。
你记得的,他说,都不是你自己的。
我愣住了。
你自己呢?他问,你记得你自己吗?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是谁?
我是江屿。我是08号宿主。我从2045年回来,在2025年9月1日凌晨醒过来,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记得这些。
但我记得的我,是哪来的?
我是一觉醒来,就有的记忆。我记忆里的2045年,是真实的吗?我记忆里的自己,是真实的吗?
我不知道。我说。
09看着我。
你会知道的。他说,等你记得够多的人,你会知道,你自己是谁。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记得够多的人,就能知道自己是谁?
09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第二容器里,下到第十七层。他说,那一路,我遇见很多人。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们记得别人。
有一个人,记得他妹妹。他说,他记得他妹妹小时候掉进河里,他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他记得他妹妹怕黑,睡觉要开着灯。他记得的事,全是关于他妹妹的。
我问他:你自己呢?你叫什么?他说,他想了很久,说:我不记得了。但我妹妹记得我。她小时候,喊我哥哥。
他记得他妹妹喊他哥哥。09说,他记得这个,就够了。他不用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妹妹记得他。他妹妹记得的,就是他自己。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
他妹妹记得的,就是他自己。
所以,我说,我不用记得我自己。
你记得别人,别人记得你。09说,你记得的人多了,记得你的人也多了。你就不用怕忘了自己是谁。
他转身,沿着门的行列,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林鹿走到我身边。
他说得对。她说。
什么?
你记得的人越多,她说,你就越知道,你自己是谁。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的每一个人,她说,都是你的一部分。你记得他们,他们就活在你身上。你记得的人多了,你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
你记得的人多了,你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忽然想起04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打开所有的门——那一定是一个记得所有人的人。
记得所有人的人。
我沿着门的行列,继续走。
走到一扇门前,停下,听那层呼吸声。
呼吸声告诉我一个名字。
王秀珍。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挽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在擦桌子的时候,被门缝里的光惊动了。
她问。
我是08。我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
我在擦桌子。她说,我家的桌子。我擦了一辈子。
你记得你家的桌子。我说。
记得。她说,八仙桌,红漆的,四条腿。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说,这张桌子,跟了我三十年。我擦了一辈子,漆都擦亮了。
她说着,又低头,擦了擦手里的抹布。
我记得我家的桌子。她说,我记得我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记得我男人下班回来,把帽子挂在门后,坐在桌前喝茶。
你都记得。我说。
我都记得。她说,我一直都记得。我只是以为——没人记得我了。
有人记得你。我说,壳记得你。我也记得你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记得我了?
记得了。我说,你叫王秀珍。你家有一张红漆的八仙桌。你擦了一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