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了一辈子。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把抹布叠好,放在门边。
她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桌子呢?她问,我出来了,我家桌子还在吗?
我说,在门后面。壳记得它。它不会丢。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
我去找找,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她说。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喊:
老周!老周!是你吗?
远处,一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秀珍?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秀珍快步走过去。
老周!她喊,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那个声音说,我咋能不记得你。你嫁过来那天,我躲在门后头,看你进门。
那是你妈躲的。王秀珍说,你躲在门后头,是怕羞。
门缝里,那个声音笑了。
我出来啦。王秀珍说,壳记得我。我不是梦。
门板,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他看着王秀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秀珍。他说,你来接我了。
我来接你了。她说,走,回家。
回家?
回咱们家。她说,八仙桌还在。我擦了一辈子,漆都擦亮了。
两个老人,手拉着手,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门之空间里,越来越多的门,透出光。
一线,一线,一线。
那些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亮起来,像一盏一盏,被人点亮的灯。
林鹿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光。
他们在互相找。她说。
我说,他们记得彼此。他们找到彼此,门就开了。
那不认识的人呢?她问,没有人来找他们的呢?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那些还没有透光的门。
我们去。我说。
我们记得他们。我们去告诉他们。
我走到一扇还没有透光的门前,停下。
我闭上眼睛,听那层呼吸声。
呼吸声告诉我一个名字。
赵铁柱。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缝里,站着一个壮实的汉子。他穿着蓝布工装,袖子挽到肘弯,手臂上全是晒出来的黑。
谁叫我?他问。
我说,我是08。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他说,什么壳?
这座城。我说,你住着的这座城。它记得你。它把你的名字,放在井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的中心。
他说,我天天在井台边打水。井里有我的名字?
我说,你蹲下来,往下看。井底有一粒光。那是你的名字。
他转身,向井台边走去。
他蹲下来,向井里看。
看到了吗?我站在门口问。
看到了。他说,有一粒光。还挺亮。
那是你的名字。我说,赵铁柱。你存在过。你不是梦。
他蹲在井台边,看着那粒光,看了很久。
我存在过?他说。
你存在过。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存在过。他重复了一遍,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记得。我说,你记得你自己。壳记得你。你就存在。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干活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记得这双手。他说,我搬过砖,扛过包,挖过沟。我这双手,干了一辈子活。
你干的活,我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说,我搬过的砖,垒起来,能盖好几栋楼。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我干过的活,他说,就没有白干。
没有白干。我说,你干过的活,都在。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
那我出去,他说,能干啥?
出去,我说,你能帮别人。你能告诉他们,他们也不是梦。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缝外的那片光。
他说,那我出去。
他迈开步子,走出门。
他站在门之空间里,四处张望。
这地方,挺大。他说。
我说,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扇门。
那么多?他咂了咂嘴,那我得帮到啥时候?
帮到帮完为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他说,那走。
他转身,沿着门的行列,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喊:
里头的人听着!我是赵铁柱!壳记得你们!你们不是梦!都出来吧!
他的声音,在门之空间里,传开。
一扇一扇门,透出光。
一线,一线,一线。
像是一座睡着的城,正在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我站在那些光里,看着那些门。
09。我说。
你说,门会从里面开。我说,只要门后面的人,知道自己被记得。
那我们现在,我说,正在让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个人,知道自己被记得。
09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光。
他说,我们正在叫醒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