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记得她。她记得我。我们绕着彼此,转了很多年。
走吧。我说,我们去找宋慧兰。
我们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
林鹿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她一边走,一边听。
她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她都停下来,听一会儿。
她听了很久。
走了很远之后,她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扇门前,侧着头,听着。
这扇。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门后面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一个人在睡着之前,把呼吸调得最缓。
林鹿站在门前,没有动。
她说。
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然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一座城。青灰色的光里,街道、房屋、石板路。
街道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看着那条门缝。
小鹿?她问。
林鹿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说。
那个女人快步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缝前,看着林鹿。
小鹿。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林鹿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宋慧兰站在门缝前,看着林鹿。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我只是出不去。
现在能出去了。林鹿说,你记得你是谁,门就开了。
宋慧兰看着她。
我记得我是谁。她说,我是宋慧兰。我是小鹿的妈。我给她哼过一首歌。她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哼给她听。
那首歌,林鹿说,你还记得吗?
宋慧兰没有回答。她开口,轻轻地哼了起来。
哼的是一个很老的调子。很轻,很缓。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鹿站在门口,听着那首歌。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灰色地面上。
我记得这首歌。她说,我小时候睡不着,你就哼这首歌。
宋慧兰说,你说,你妈哼过这首歌。你说,这是她小时候,她妈妈哼给她的。
我外婆哼给你的。林鹿说。
宋慧兰说,我妈妈哼给我的。
两个女人,隔着一条门缝,一个哼,一个听。
那首歌,在门之空间里,轻轻地飘着。
门板,动了一下。
门,缓缓打开。
宋慧兰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她站在林鹿面前,看着她。
你长大了。她说。
林鹿说,我长大了。
你画圆吗?她问,你小时候,最喜欢画圆。
林鹿说,我还在画。
那就好。宋慧兰说,你画圆的时候,我心里,就觉得踏实。
林鹿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找我爸。林鹿说,壳记得他。他一定也在哪扇门后面。
宋慧兰看着她。
你爸,她说,他叫林正国。他走的那年,你才八岁。
我记得。林鹿说,我记得他把我举过头顶。我记得他带我去江边看船。
他走的时候,宋慧兰说,说了一句话。他说,小鹿,爸走了,你别怕。你妈会一直陪着你。
林鹿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
他说的对。她说,你一直陪着我。
宋慧兰伸出手,摸了摸林鹿的头。
她说,我们去找他。
两个女人,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去。
林鹿走在前面,宋慧兰走在后面。她们走得不快。但她们的方向,很坚定。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走远。
09走到我身边。
你不过去?他问。
不过去。我说,那是她们家的事。
09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
08。他开口。
你想找谁?他问。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记得,我还有谁可以找。
09看着我。
你会想起来的。他说,你记得够多的人,你就会想起来,你自己是谁。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那些门。
那些门,还在透出光。
一线,一线,一线。
像一盏一盏,被人点亮的灯。
09。我说,你说,我们正在叫醒一座城。
那这座城醒了之后,我说,我们怎么办?
09沉默了一会儿。
醒了之后,他说,它就不用再做梦了。它记得的事,都在外面了。它就可以,安心地睡了。
我站在那些光里,听着这句话。
那我们,我说,算是在帮它睡个好觉?
算是吧。09说,我们帮它,把它记得的人,一个一个放出来。它记着的人,都出来了。它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它就能睡着了。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那些光。
那它睡着之后,我说,门之空间,还在吗?
不知道。09说,也许在,也许不在。
那门后面的人呢?
门开了,09说,人出来了。门之空间在不在,就不重要了。
我站在那些光里,很久没有说话。
门之空间里,越来越多的门,透出光。
那些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像一盏一盏的灯,连成一片。
像一座,正在醒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