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门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满。
宋慧兰的孙子叫小满。但那是在壳的梦里，她记得的孙子。
门后面这个孩子，记得的歌，是宋慧兰唱给林鹿的歌。他记得的船，是林正国带林鹿去看的船。
一个孩子，怎么会记得林鹿的歌，林鹿的船？
除非——他记得的，就是林鹿的事。
他是林鹿。
或者，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林鹿。
壳记得林鹿。壳梦见林鹿画圆，梦见林鹿家的水缸，梦见林鹿窗台上的花，梦见林鹿妈妈哼的歌。
壳记得的关于林鹿的一切，都关在这扇门后面。
但这个孩子，忘了自己是林鹿。他把自己，记成了另一个孩子。
他把自己记成了小满。
09。我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09，你说，门后面的人，是壳记得的人。
那壳记得林鹿吗？我问。
09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壳记得每一个来看它的人。林鹿是来看它的人。它记得她。
它记得她，我说，那她有没有一扇门？
09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门后面的呼吸声。
他说，这就是她的门。
她的门，我说，关着她自己？
壳把它记得的林鹿，09说，关在了门后面。但门里面的林鹿，忘了自己是林鹿。
她把自己，记成了小满。他说，因为壳记得小满。宋慧兰的孙子。壳记得他，记得很清楚。门里面的林鹿，离小满的城太近，她把自己的记忆，和壳记得的小满，混在一起了。
我蹲在门前，听着这句话。
壳记得小满。小满也有一扇门。
而林鹿的门，就在小满的门旁边。
两个门挨着。门里面的记忆，串了。
那真正的小满呢？我问，他在哪扇门后面？
09沿着门缝，向旁边看。
他看了很久。
没有小满的门。他说。
什么？
宋慧兰记得小满。09说，但壳记得的小满，不是真的。小满是宋慧兰的孙子。宋慧兰是壳记得的人。她记得的孙子，壳也记得。但那个小满——壳记得他，是因为宋慧兰记得他。
如果宋慧兰被忘了，他说，小满也会被忘。
我蹲在门前，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小满没有自己的门。
小满活在宋慧兰的记忆里。宋慧兰记得他，他就存在。
而门后面这个孩子，不是小满。
他是林鹿。
他忘了自己是林鹿，把自己记成了小满。
因为他离小满的记忆，太近了。
小满。我说，你多大了？
我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我记得我个子不高。我记得我妈把我举过头顶。
你妈把你举过头顶？
他说，她把我举过头顶，让我看江边的船。
我蹲在门前，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林鹿说过：我记得我爸把我举过头顶。我记得他带我去江边看船。
那是林鹿的爸爸，林正国。
小满。我说，你爸呢？
我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把我举过头顶，让我看船。
我蹲在门前，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被关在门后面，等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他记得的歌，是宋慧兰唱给林鹿的歌。
他记得的船，是林正国带林鹿去看的船。
他把林鹿记得的事，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小满。我说，你听我说。
你不是小满。我说。
门缝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是小满？那个声音问，那我，是谁？
你是林鹿。我说，你是一个女孩。你叫林鹿。你画圆。你画了很多年。
你妈叫宋慧兰。你爸叫林正国。你爸把你举过头顶，带你去江边看船。你妈给你唱那首歌，哄你睡觉。
你画圆。我说，你在纸上画，在地上画，在玻璃上画。你妈说，这孩子怎么总画圆。
门缝里，那个声音，很久没有说话。
我画圆？那个声音说。
你画圆。我说，你画了一个圆，里面又画了一个圆。你画了很多年。
壳记得你画的每一个圆。我说，它记得你家的水缸，记得你窗台上的花，记得你妈哼过的歌。
你叫林鹿。我说，你是来看壳的人。你不是梦。
门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哭了起来。
我记得了。他说，我记得了。我叫林鹿。我画圆。我妈叫宋慧兰。我爸叫林正国。
我把我自己，他说，忘了很久了。
我蹲在门前，听着那个哭声。
现在想起来了。我说，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他说，我叫林鹿。
门板，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那光，很亮。
比门之空间里所有的光，都亮。
我透过那条缝，向里面看。
门后面，是一座城。
青灰色的光里，街道、房屋、石板路。城的中心，有一口井。
井台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她站在井台边，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
你记得我。她说。
我记得你。我说，你叫林鹿。你画圆。
她笑了。
谢谢你，她说，记得我。
我蹲在门前，看着那个女孩。
走吧。我说，门开了。
她迈开步子，向门口走来。
她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走了。她说。
走吧。我说，你妈在等你。她去找你爸了。
我妈？她说，她出来了？
出来了。我说，她去找你爸了。她在门之空间里。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
我去找他们。她说。
去吧。我说。
她转身，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跑去。
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她身后一甩一甩。
我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她跑远。
09站在我身边。
那个孩子，他说，是林鹿。
我说，是林鹿。
她忘了自己。他说，忘了很久。
她记起来了。我说，我替她记得，她就记起来了。
09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08。他说。
你现在知道，他说，你是谁了吗？
我站在那些光里，想了想。
我是记得他们的人。我说。
09没有说话。他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透光的门。
门之空间里，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像一座，正在醒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