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们在门之空间里,待了多久。
这里没有昼夜。灰白色的光,一直均匀地洒着。门之空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连成一片,把整个空间照得越来越亮。
我们走了很远。念了无数个名字。
有的人,一叫名字,门就开了。门后面的人,精神奕奕,走出来,自己去找认识的人。
有的人,叫了名字,门开得很慢。门后面的人,坐在井台边,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是谁。
还有的人,叫了名字,门开了,但门后面的人,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有个老人,坐在井台边,我念了他的名字,他抬头看我,眼神空洞。
你是谁?他问。
我是08。我说,你叫孙德海。
孙德海?他重复了一遍,我不认识。
你记得什么?我问。
他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捡了一只猫。
他说,一只黄猫。瘦得皮包骨头。我把它抱回家,放在炉子边上。它烤着火,慢慢就缓过来了。
那只猫,我说,后来呢?
后来,他说,它就不走了。它每天在炉子边上趴着。我下班回来,它就喵喵叫。
你记得那只猫。我说。
记得。他说,黄猫。炉子边上的。
你存在过。我说,你叫孙德海。你捡过一只黄猫。你把它放在炉子边上,它缓过来了。
他坐在井台边,听着这句话。
我捡过一只猫。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捡过一只猫。
他慢慢地,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只猫,他说,叫大黄。
大黄。我说。
大黄。他说,我给它起的名。它特别粘人。我下班回来,它就喵喵叫。
他站起来。
我想回去看看大黄。他说。
你记得你是谁,我说,门就开了。
他站在井台边,想了想。
我是孙德海。他说,我捡过一只猫,叫大黄。它每天在炉子边上趴着。
我记得。他说。
门,开了一条缝。
他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大黄在哪儿?他问。
在临城。我说,在壳的梦里。它还在炉子边上趴着。
他点了点头,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去。
我站在那扇门前,看着他走远。
09走到我身边。
你记得的人,他说,越来越多了。
我说。
但你记得的人越多,他说,你越该想一想——你自己,是谁。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09。我说,你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
09看着我。
因为,他说,我们这些人,下来的时候,都把记忆留下了。04留下了。0留下了。我也留下了。
我们记得别人的事,但记不得自己的。他说,我们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但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还记得你自己。你记得你叫江屿。你记得你从2045年回来。你记得林鹿,记得04,记得守。
你记得的,他说,比我们谁都多。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听着这句话。
那又怎样?我问。
记得的人,09说,是钥匙。你记得所有人,你就是那把钥匙。
我看着他。
钥匙?
门会从里面开。他说,但有些门,里面的人,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他们需要外面的人,替他们记得。
你记得他们,他说,他们才有机会,想起自己是谁。
门之空间里,他说,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被关得太久,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他们需要一个人,替他们记得。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那些门。
那我要做的,我说,是替他们记得?
09说,你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被梦丢。
我站在那些门之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08!08!
我转过头。
张德顺沿着门的行列,快步走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08!他喊,你快来!有人——有人不行了!
我快步走过去。
一个孩子!张德顺说,一扇门后面,有个孩子!他快不行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门的行列,快步跑。
我们跑到一扇门前。
那扇门,没有透光。门板是灰色的,锁孔是完整的。
门后面的呼吸声——极轻。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
我蹲在门前,闭上眼睛,听那层呼吸声。
我听了很久。
呼吸声里,没有名字。
那个孩子,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连壳,都快记不住他了。
孩子。我开口,你听得见吗?
门后面的呼吸声,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08。我说,我来找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呼吸声,很弱。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我不记得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来接我的人。那个声音说,我妈说,她会来接我。
你妈叫什么?我问。
我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她说,她会来接我。她说,我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我蹲在门前,听着这句话。
你等了多少年了?我问。
很久了。那个声音说,久到,我快忘了,我在等什么。
我蹲在门前,心里一阵发紧。
这个孩子,被关在门后面,等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快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孩子。我说,你记得什么?
门缝里,安静了很久。
我记得,那个声音说,我妈哼过一首歌。
什么歌?
那个声音,轻轻地,哼了起来。
哼的是一个大人的声音。但哼着的,是一个孩子的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老,很轻。
我蹲在门前,听着那首歌。
那首歌——我听过。
林鹿在壳的梦里,听到过这首歌。壳哼过这首歌。
那是林鹿的妈妈,哼给林鹿的歌。
我妈说,那个声音说,她唱这首歌的时候,她妈妈也唱过。
这首歌,我说,是你妈唱给你的?
那个声音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唱这首歌。
我蹲在门前,手指扣着门板。
这首歌,是宋慧兰唱给林鹿的歌。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那个声音,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我妈叫我——小满。
我蹲在门前,愣住了。
小满。
林鹿的妈妈,宋慧兰,在门之空间里,去找她男人林正国。
而门之空间的深处,有一扇门,门后面,关着一个叫小满的孩子。
小满。
宋慧兰说:他叫小满。他出生的时候,是芒种那天。我给他起名叫小满。
但宋慧兰说的小满,是她的孙子。
她的孙子,管她叫奶奶。她给他煮鸡蛋。他吃鸡蛋的时候,蛋黄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