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临城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落一地。早点摊的老板娘换上了厚外套,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又出现在街角。
我每天早上出门,沿着水塔路走一圈。
有时候,会在街上碰到孙德海。他抱着大黄,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晒太阳。大黄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08。他看到我,总是先说,今天又有人找不到家了,我带他找。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他记得他家门口有一棵枣树。临城的枣树,我都认得。我带他一棵一棵找,找到了。
你帮了很多人。我说。
他说,我认得这条街。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谁找不到家,我帮他找。
有时候,会碰到王秀珍。她坐在巷子口,面前放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放着一壶茶。谁路过,她就招呼一声:喝茶不?
王婶。我说,今天又帮人找路了?
找了一个。她说,有个小伙子,找不到他奶奶家了。他奶奶家以前在槐花巷。我带他去找。找到了。老太太还在,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
你帮人找到了家。我说。
她说,我找到了我的桌子,我就知道,家是什么。我帮别人找,别人也就能找到家。
有时候,会碰到张德顺和翠兰。他们坐在槐树下的那块石头上,并排坐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张德顺。我说。
08。他说,来,坐。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
今天,帮人找路了吗?我问。
找了。他说,翠兰帮人找的。有个老太太,找不到她家的井了。翠兰带她去找。找到了。
翠兰也帮人找路了。我说。
翠兰说,我找到了德顺,我就知道,人找得到人。我帮别人找,别人也就能找到人。
我坐在石头上,听着他们说话。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08。张德顺说,你还在找人吗?
我说,还有人,没找到家。
还有多少?
不知道。我说,但找一个,是一个。
他点了点头。
慢慢找。他说,找得到的。
我说,找得到的。
我沿着水塔路,继续走。
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我停下来。
喷泉池边,长椅上,那个画圆的女孩坐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长椅前面的地面上,画圆。
一个圆。圆里面,又画一个圆。
宋慧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画。
画圆呢?宋慧兰说。
女孩说,我画圆。
画得真好。宋慧兰说。
女孩抬起头,笑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她们。
她落地了。她找到了她爸妈。她坐在喷泉池边,画圆。
壳记得她画的每一个圆。现在,她在临城,又画起了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到水塔路46号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
楼下的修鞋摊子,师傅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他抬头看到我,招呼了一声:下班啦?
我说,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他说,换了三双底。
我站在修鞋摊子旁边,看着他干活。
师傅。我说,你在这楼下摆摊,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十几年了吧。他说,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在这儿摆摊了。现在,我孙子都上小学了。
你记得这楼下的人吗?我问。
记得。他说,这楼里的住户,我都认识。二楼的老张,天天遛鸟。三楼的李姐,在超市上班。四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四楼以前住着一个年轻人,搬走了。后来,你搬进来了。
四楼以前住着谁?我问。
一个年轻人。他说,瘦瘦的,戴眼镜。住了没多久,就搬走了。
他叫什么?
记不清了。师傅说,好像是姓——沈?还是姓宋?记不清了。他搬走那天,还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师傅,我走了,以后不来了。
他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师傅说,搬走之后,就没见过他。
我站在修鞋摊子旁边,听着这些话。
四楼以前住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眼镜。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住在四楼。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四楼。
师傅。我说,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什么时候?师傅想了想,好久了吧。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搬走那天,是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
秋天。
现在,也是秋天。
我站在修鞋摊子旁边,看着地上落着的梧桐叶。
师傅。我说,谢谢你。
谢啥。他说,你也是四楼的住户。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我点了点头,走进楼道。
四楼。我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林鹿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我说。
今天,碰到谁了?
碰到张德顺,翠兰,王秀珍,孙德海。我说,还有那个画圆的女孩。她坐在喷泉池边画圆。
她画圆了?林鹿说,她落地了,又开始画圆了。
我说,她画圆。壳记得她画的每一个圆。现在,她又在画了。
林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你在记什么?我问。
记你碰到的人。她说,张德顺,翠兰,王秀珍,孙德海,画圆的女孩。他们都在帮人找路。我把他们记下来。
记他们做什么?
记着。她说,等他们老了,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我把名字念给他们听。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林鹿。我说。
你记得他们。我说,他们就不是梦。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我记得他们,他们就不是梦。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
江屿。林鹿说。
你说,04会回来。她说,他回来了吗?
我站在窗边,想了想。
还没有。我说,但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我说,他说,等他找到那扇铁门,找到那条街,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等他落地了,他就回来。
他落地了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记得那扇铁门,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
他找到了,我说,就回来了。
林鹿没有说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然后,我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08!
我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陌生。又有一点熟悉。
我推开窗户,探出头,往下看。
楼下,街道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很短。他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我。
是09。
我站在窗边,愣住了。
09!我喊。
他站在楼下,笑了。
08。他说,我回来了。
我转身,冲下楼。
我跑到楼下,站在街道上,看着他。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他说。
你去哪儿了?
我走完了井上的路。他说,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