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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天亮之后

天亮了。

我站在水塔路19号的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淡金色,最后,太阳从楼房的轮廓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林鹿站在我身边。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点露水,眼圈有点红,但她的目光很平静。

走吧。她说,我饿了。

我说,去吃早饭。

我们沿着水塔路走。路过晨光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支桌子。她看到我们,招呼了一声:这么早?吃面吗?

我说。

我们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上。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汤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清汤,细面,撒了一把葱花。

我吃了一口。

林鹿坐在我对面,也低头吃面。

江屿。她吃到一半,抬起头,你说,守上去了。他上去看太阳了。

我说。

他会上哪儿去?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他下来的时候,我说,太阳很大,路很白。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下到地下,看一座城。

他上去,我说,应该也会走一条路。沿着他下来的路,走回去。

那他,能找到他原来的家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下来的时候,我说,壳还是醒着的。那时候的临城,和现在不一样。他上去,看到的临城,是新的。

那他找不到他的家了?她说。

他不需要找到他的家。我说,他下来,是为了看一座城。他看完了。他上去,是为了看太阳。他看到了。他就落地了。

林鹿看着我。

落地了,她说,就不用回家了?

落地了,我说,哪里都是家。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

我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临城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江屿。林鹿说。

你看那个人。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一个老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和一个年轻人在说话。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佝偻着背。

是孙德海。

他怀里,抱着一只黄猫。

孙德海。我说。

他抱着大黄。林鹿说,他在街上做什么?

我们走过去。

孙德海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一下。

08!他说,你来了!

我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帮人认路。他说,这个年轻人,找不到他家了。我帮他找。

那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你记得你家在哪儿吗?孙德海问他。

我不记得了。年轻人说,我只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孙德海回头,看着我。

枣树。他说。

我说,枣树。

那棵枣树,孙德海说,在我家旁边。

他转过身,对年轻人说:你跟我走。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你家门口也有一棵枣树。临城的枣树不多,我们一棵一棵找。

年轻人跟着他,走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孙德海在帮人找路。林鹿说。

我说,他落地了。他开始帮别人落地了。

张德顺呢?她问,翠兰呢?

张德顺在槐树巷。我说,他找到他家那棵槐树了。翠兰在树下等他。

刘长贵呢?

刘长贵找到了他的算盘。我说,他回去了。他说,桂芳还在家等他吃饭。

王秀珍呢?

王秀珍找到了她的八仙桌。我说,她住回那条巷子了。她说,从明天起,她帮人找路。

孙长海呢?

孙长海找到了他的灯。我说,他说,谁飘着,他帮谁落地。

林鹿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我。

他们都在帮人找路。她说。

我说,他们落地了。他们开始帮别人落地。

那04呢?她问,04回来了吗?

我站在梧桐树下,想了想。

他说,他回去找他的铁门。我说,找到那扇铁门,找到那条街,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就回来。

他回来了吗?

还没有。我说。

林鹿没有说话。

他会回来的。我说,他记得那扇铁门,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他找到了,就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那09呢?她问,09去哪儿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想了想。

09走出城门了。我说,他说,他该走了。他出来的时候,把记忆留下了。现在,他也不用回去了。

他说,你记得我,我就不是梦。林鹿说。

我说,他说过。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他说他走了。也许,他还在临城。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

他会落地吗?她问。

他记得他该做什么。我说,他记得他该带人来看那些门。他做完了。他记得他自己。

记得自己,她说,就能落地。

我说,记得自己,就能落地。

我们沿着街道,往回走。

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我停下来。

喷泉池边,长椅上,坐着那个画圆的女孩。

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坐在长椅上。她身边,站着宋慧兰和林正国。

宋慧兰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在剥壳。

女孩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鸡蛋。

她说,我不饿。

宋慧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鸡蛋。

那是奶奶给我煮的。女孩说。

奶奶给你煮的,妈给你剥的。宋慧兰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嘴边,

女孩张嘴,咬了一口鸡蛋。

蛋黄掉下来,落在她的裙子上。

宋慧兰笑了。她伸手,把蛋黄捡起来。

你爸也是这样。她说,他小时候吃鸡蛋,蛋黄老掉。

林正国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我哪有。他说。

你就有。宋慧兰说,你妈说的。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他们。

她落地了。林鹿说。

我说,她落地了。

她找到了她爸妈。她说,她找到家了。

我说,她找到家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回走。

林鹿跟在我身边。

江屿。她说。

所有人都落地了。她说,壳记得的人,都落地了。井空了。守走了。门之空间闭合了。

我说,都落地了。

那我们呢?她问,我们做什么?

我站在路上,想了想。

我们记得他们。我说,他们落地了,但还需要有人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人越多,他们就越踏实。

我们记得他们,她说,他们就不是梦。

我说,我们记得他们,他们就不是梦。

她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她说,把笔记本上的名字,再抄一份。抄得工工整整的。

抄它做什么?

留着。她说,记着。等他们老了,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我把名字念给他们听。

我看着她。

你记得他们,我说,他们就一直在。

她说,我记得他们,他们就一直在。

我们回到出租屋。

林鹿进了她的房间,开始抄名字。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房间里的动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那层呼吸声,还在。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壳睡着了。它记得的人,都落地了。它睡得踏实。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九月的临城,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拾桌子。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临城,正常的一天。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底下,睡着一个人。

它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它记得每一个人。它记得他们,把它们关进一扇扇门后面,一人一座城,一人一盏灯。

现在,门开了。人都出来了。都落地了。

它睡着了。它睡得踏实。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街道。

江屿。

我转过身。

林鹿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我抄完了。她说。

这么快?

我抄得很快。她说,我把我们找到的人,都抄了一遍。还有你说的那十二个名字。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最后一页。

这十二个名字,她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你说,你记住了他们。

我记住了他们。我说,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了。

那他们,她说,算落地了吗?

我站在客厅里,想了想。

他们被记住了。我说,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丢。

那他们落地了吗?她又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说,他们太模糊了。壳记得他们的时候,只剩名字。他们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他们,还在飘?

可能。我说。

林鹿低头,看着那页纸。

江屿。她说,你说,城记得自己。城记得它的路,它的树,它的井,它的墙。城记得的,比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