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鹿还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她抬起头,看着我。
老韩怎么说?她问。
他说,我在她对面坐下,我不用一个一个找人。
那怎么让所有人落地?
让城记起自己。我说。
城记得它的路,记得它的树,记得它的井,记得它的墙。我说,城记得的,比人多。找到那些路,那些树,那些井,那些墙,城就记起来了。城记起来了,住在城里的人,就都落地了。
林鹿看着我。
那我们去找。她说,找那些路,那些树,那些井,那些墙。
我说,我们去找。
从哪儿开始?她问。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想。
从井开始。我说。
壳的中心,是井。我说,一人一座城,城中心有一口井。井里放着名字。壳记得的所有人,名字都在井里。
壳的中心,我说,也有一口井。
那口井,她说,是水塔路19号后院的那口老井?
不是。我说,19号后院那口井,是入口。壳真正的那口井,在更下面。
在哪儿?
我站起来。
我下去看过。我说,壳的身体里,有一座城。城的中心,有一口井。守坐在井台边。
那口井,她说,还开着吗?
门之空间闭合了。我说,但壳的身体,应该还在。
你想下去?
我说,我想下去看看那口井。看看井里,还剩多少名字。
林鹿站起来。
我跟你去。她说。
我们出了门,沿着水塔路,往19号走。
夜里的临城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走到19号门口,彩票店的门,还关着。卷帘门上,那张告示还在。
店主走了。林鹿说。
我说,他说他不开店了。
我们推开铁门,走进后院。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口老井,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我们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但这一次,青灰色的光,比上一次,更暗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窗户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还亮着。
城在变暗。林鹿说。
我说,壳睡着了。它的梦,正在落地。落地的梦,灭了灯。没落地的梦,还亮着。
那些亮着的灯,她说,是还没落地的人?
可能。我说,我们去看看。
我们沿着街道,向城的中心走。
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我停下来。
路边,有一栋房子,窗户里亮着灯。
透过窗户,我看到,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盏灯。她低着头,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我。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挽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你是谁?她问。
我是08。我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我在擦桌子。我家的桌子。
八仙桌?我问,红漆的,四条腿?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说,八仙桌,红漆的,四条腿。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说,这张桌子,跟了我三十年。
你叫王秀珍。我说。
她看着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我说,你家有一张红漆的八仙桌。你擦了一辈子,漆都擦亮了。你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你男人下班回来,把帽子挂在门后,坐在桌前喝茶。
你都记得。她说。
我都记得。我说,你不是梦。你叫王秀珍。壳记得你。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出来过。她说,我走出过那扇门。我记得,有一个叫08的人,告诉我,我不是梦。
那个人,是我。我说。
是你。她说,我出来之后,在临城走了很久。我找不到我的桌子。我找不到我的家。我走着走着,就又回到了这里。
你回来了?我说,你回到了壳的梦里?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我找不到我的桌子,心里空落落的。我走着走着,看到这栋房子,亮着灯。我就进来了。
我坐在桌子旁边,她说,擦桌子。擦着擦着,我就觉得,桌子还在。我还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找不到她的桌子。她又回到了壳的梦里。她坐在那张桌子旁边,擦桌子。
她飘了。她又飘回来了。
王秀珍。我说,你找不到你的桌子,是因为,你的桌子,不在这条街上。
那在哪儿?
在临城。我说,在临城的某一条街上。那栋房子还在,那张桌子还在。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它。
我找过了。她说,我找遍了临城的街。
你没有找遍。我说,临城的街,有很多。你找过的,只是一部分。
她看着我。
我还能找到吗?她问。
能找到的。我说,你记得你的桌子。壳记得你的桌子。它记得的事,都在临城。你一件一件找,总能找到。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你带我找。她说。
我说,我带你找。
她跟着我们,走出那栋房子,沿着街道,向城门洞走。
走到城门洞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这栋房子,她说,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我说,但你不在这里了。你跟我走,去找你的桌子。
她点了点头。
我们穿过城门洞,爬出管道,站在水塔路19号的地下室里。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王秀珍站在地下室里,眯着眼睛,看着那盏白炽灯。
她说。
我说,临城的灯。
我们走上楼梯,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月光落下来。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她说,我好久没见过月亮了。
临城的月亮,我说,每个晚上都在。
她站在月光里,看了一会儿月亮。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找你的桌子。
我们沿着水塔路走。
夜里的临城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秀珍走在我身边。她走得不快,但她的目光,一直扫视着街道两侧。
你家在哪儿?我问。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石榴树。
刘长贵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你记得你家门口的石榴树,我说,还有呢?
还有,她说,我家门口,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修鞋的摊子。我男人每天下班,都要在摊子上坐一会儿,跟修鞋的师傅聊天。
还有呢?
还有,她说,我家对面,有一个水站。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去水站挑水。后来通了自来水,水站就关了。但水站的牌子,还在。
我站在路灯下,把这些记下来。
石榴树。修鞋摊子。水站。
你跟我走。我说。
去哪儿?
去找那个水站。我说,临城的水站,不多了。找到了水站,就能找到你家。
我们沿着街道,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走了很久,走到一条老巷子的时候,王秀珍停住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巷子里面。
巷子里面,有一栋房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这棵石榴树。她说。
她走进去,站在石榴树前面。
石榴树很大。树干上,挂着一块旧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家的石榴树。她说。
她沿着巷子,向前走。
走到巷子深处,她停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张桌子。
八仙桌,红漆的,四条腿。漆已经磨亮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王秀珍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它。
我的桌子。她说。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桌面。
桌面是凉的。但她摸到它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的桌子。她又说了一遍,它还在。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坐在桌子旁边,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回来了。她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找到了她的桌子。她落地了。
王秀珍。我说,你落地了。
她坐在桌子旁边,抬起头,看着我。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你找到了你的桌子。你记得你是谁了。你落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
那我,她说,不用再回壳的梦里了。
不用了。我说,你找到了你的家。你的家,在临城。
她点了点头。
那我,她说,以后就住这儿了。
住这儿。我说,这是你家。
她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灯呢?她问,我家的灯呢?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
屋门口,有一根灯绳。
我走过去,拉了一下。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屋里透出来,照亮了那张八仙桌,照亮了坐在桌边的王秀珍。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她说。
灯还亮。我说。
她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08。她开口。
谢谢你。她说,你带我找到了我的桌子。
不谢。我说,你记得你的桌子。它就还在。我只是,帮你找到了路。
她坐在灯下,看着我。
那我,她说,明天,能帮别人找路吗?
我说,你记得你的家。你就能帮别人,找到他们的家。
她点了点头。
那从明天起,她说,我就在这条巷子里。谁找不到家了,我帮他找。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坐在灯下的女人。
她找到了她的桌子。她落地了。
我走出院子,站在巷子里。
林鹿站在巷口,等着我。
她落地了。她说。
我说,她落地了。
她找到了她的桌子。她说,她找到了她的家。
我说,她落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江屿。林鹿说。
我们这样找,她说,找一个,落地一个。但还有很多人,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