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面馆晚上九点还在营业。
老板娘看到我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三位?
三位。我说。
我们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上。老板娘端来三碗牛肉面。
04坐在我对面,看着那碗面。
这是面。他说。
牛肉面。我说,吃吧。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吹了吹,吸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下来。
有味道。他说。
什么味道?
咸的。他说,还有一点辣。
牛肉面的味道。我说。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我记起来了。他说,我下来之前,也吃过面。
你记得你吃过面?
记得。他说,有一家面馆,在一条巷子里。老板娘认识我。我每次去,她不用我问,就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
大碗牛肉面。他说,加一个卤蛋。
你还记得那家面馆在哪儿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梧桐树。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
他吃得很快。像是三年没吃过饭的人,终于吃到了饭。
慢点吃。林鹿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那个画圆的女孩。他说。
林鹿说,我是。
你画的圆,04说,壳记得。它梦见你的时候,你就在画圆。
林鹿没有说话。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壳睡着了。04说,它睡着之前,还记得你画的圆。
我知道。林鹿说,它记得我。
04吃完了那碗面,把汤也喝干净了。
他放下碗,看着我。
08。他说,我该走了。
你去哪儿?
回去。他说,我下来的时候,是从一个地方下来的。我得回去看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你记得那个地方吗?
不记得了。他说,但我记得,那个地方,有一扇铁门。铁门外面,有一条街。街上有卖包子的。
卖包子的?
他说,我下来之前,每天早上,都在那个摊子上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他站起来。
我回去找找。他说,找到那扇铁门,找到那条街,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找到了,我就落地了。
我站起来。
我陪你找。我说。
不用。他说,你还有很多人要找。我自己找。
你一个人,找得到吗?
他站在面馆门口,想了想。
我记不得路。他说,但我记得那扇铁门。我记得那条街。我记得卖包子的摊子。我记得的事,够我找了。
你记得的事,我说,够你找了。
他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迈出面馆的门。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枚铜扣。
04的铜扣。两半,合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
他转过身,把那枚铜扣,递到我面前。
这个,他说,给你。
我看着他。
这是你的铜扣。我说。
我的铜扣,他说,我把它掰成了两半。一半丢在裂缝里,一半放在心脏旁边。
现在,他说,它合起来了。它不用再分开了。
你留着它。他说,你记得我。我不用再靠它证明,我来过。
我接过那枚铜扣。
铜扣躺在我的手心里,带着他的体温。
04。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站在面馆门口,想了想。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找到那扇铁门,找到那条街,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等我落地了,我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记得的那些人,都落地了没有。
他笑了笑。
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鹿走到我身边。
他去找他的铁门了。她说。
我说,他去找他的铁门了。
能找到吗?
能找到的。我说,他记得那扇铁门,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壳记得它们,它们就在。
他落地了,我说,他就会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扣。
两半合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是04的铜扣。林鹿说。
我说,他把它给了我。
他不用再靠它证明,他来过了。她说。
我说,他不用了。
我把铜扣装进口袋。和另外几枚铜扣放在一起。
口袋里,现在有四枚铜扣。
01的。09的。04的。我自己的。
江屿。林鹿说。
04落地了,她说,是不是还有很多人,没有落地?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我说,还有很多。
那我们还找吗?
我说,一个一个找。
她站在我身边,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她说,把笔记本上的名字,再抄一份。我们一个一个,去找。
我说,我们一个一个找。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找。
林鹿的笔记本上,名字越来越多。
张德顺。翠兰。孙德海。刘长贵。周桂芳。王秀珍。老周。赵铁柱。郑淑芬。李秀兰。孙长海。老赵。
每找到一个名字,我们就去街上找那个人。
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的家。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猫。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算盘。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灯。
他们落地了。
但还有很多人,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