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熄,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在摆蒸笼了。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街。
04说,他今天回来。
他没有说几点。他只说,他找到那扇铁门了,找到那条街了,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了。他落地了。
我站在窗边,等着。
林鹿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站在窗边,问了一句:他没来?
还没。我说。
他会来的。她说,他说了,他今天回来。
我说,他会来的。
我们下楼,在晨光面馆吃了碗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
我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等人啊?
我说,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朋友。我说,他走丢了好几年,今天回来。
老板娘点了点头:那得等他。走丢的人,找回来了,就不容易。
我坐在面馆里,等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过屋顶,爬到头顶,又往西边偏。
04没有来。
林鹿坐在我对面,陪我等着。她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还要等多久。
中午的时候,我站起来。
走吧。我说,回去。
不等了?她问。
我说,他说的,今天回来。今天还没过完。
我们回了出租屋。
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枚铜扣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两半合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铜扣的表面上,磨得很亮,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04把它给我的时候说,他不用再靠它证明,他来过了。
他把它给了我。他说,你记得我。
我把铜扣握在手心里,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
傍晚了。
林鹿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还坐在客厅里。
还没来?她问。
还没。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江屿。她说。
你说,他记得那扇铁门,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卖包子的摊子。她说,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
我说。
那他就找得到。她说,他说今天回来,他就会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窗外,路灯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下,行人来来往往。下班的人,买菜的人,遛狗的人。
没有04。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楼下传来。
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推开窗户,探出头。
楼下,街道上,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很短。他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我。
是04。
我愣了一下。
04!我喊。
他站在楼下,笑了。
08。他说,我回来了。
我转身,冲下楼。
我跑到楼下,站在街道上,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还是那件灰色的旧外套。但他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精神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里有光。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他说。
你去哪儿了?
我找到那扇铁门了。他说,我找到那条街了。我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了。
你落地了?
我落地了。他说。
我看着他。
你找到那个摊子了?
找到了。他说,摊子还在。老板娘还在。她还在卖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你买了吗?
买了。他说,我买了两个。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我站在巷子口,把它们吃完了。
好吃吗?
好吃。他说,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我看着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说,上去说。
他说,我正好,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带着04,走上楼。
林鹿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04。她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04说,我找到那扇铁门了。我落地了。
那就好。林鹿说。
我们坐在客厅里。
林鹿泡了一壶茶。04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临城的茶。他说。
我说,临城的茶。
他放下茶杯,环顾了一下这间出租屋。
你住在这儿?他问。
我说,水塔路46号,四楼。
四楼。他说,我以前,也住过四楼。
你住过四楼?
他说,我下来之前,住在一栋老楼的四楼。楼底下有一个修鞋摊子。
我愣了一下。
修鞋摊子。
水塔路46号楼下,也有一个修鞋摊子。
你住的那栋楼,我说,楼下也有一个修鞋摊子?
他说,师傅姓陈。他摆摊摆了十几年。我每次路过,都跟他打招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师傅姓陈。我说。
姓陈。他说,怎么了?
我楼下那个修鞋的师傅,我说,不知道姓什么。我问他,他说,他在这楼下摆摊,十几年了。
那可能不是同一个摊子。04说,临城有很多修鞋摊子。
我说,临城有很多。
我们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说着话。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08。04说,我回来的时候,走完了临城的街。
你走完了?
走完了。他说,我数了,临城有三百六十一条街。我一条一条走完了。
你走完了临城的街,我说,你看到什么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看到很多人。他说,他们还在飘。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在找他们。
你一个人,找不过来。他说。
找不过来,我说,也得找。
04看着我。
我帮你。他说。
你帮我?
他说,我认得飘着的人。我飘过,我知道飘着是什么感觉。我帮你找他们。
我看着他。
你记得你自己,我说,你就能帮别人。
他说,我记得我自己。我记得那扇铁门,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卖包子的摊子。我记得的事,够多了。
够帮别人了。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人。
他走完了临城的每一条街。他找到了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落地了。
现在,他说,他帮我。
我说,你帮我。
他笑了。
那我从明天开始,他说,沿着临城的街走。看到飘着的人,我就告诉他:你不是梦。你记得你自己,你就找得到路。
你记得你自己,我说,你就找得到路。
他说,我找到了路。我也能帮别人找到路。
那天晚上,04住在我们这儿。
他说,他租的那间房子,在卖包子的摊子旁边,还没收拾好。
明天回去收拾。他说,今晚,先借住一晚。
我说,你睡沙发。
沙发就行。他说,我在门之空间里,睡了三年。沙发,比那舒服多了。
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那层呼吸声,还在。吸,停,呼,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