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他说,考上大学,去了上海。
然后呢?我问。
档案上写,04说,1995年,他回到临城。1998年,他又离开了临城。档案上写,去向不明。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1968年出生。1990年考上大学,去了上海。1995年回到临城。1998年离开。去向不明。
04。我说,那个老头,有没有说,沈家那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04想了想。
他翻了翻档案。他说,他说,档案上写,沈家那个儿子,叫沈——沈知远。
沈知远。
沈知远。我重复了一遍。
他说,沈知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04。
04。我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下来的吗?
他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我下来的时候,太阳很大,路很白。我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下到地下,看一座城。
你下来之前,我说,你住在哪儿?
青石街12号,四楼。他说。
你什么时候,住到青石街12号的?
他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记不得我什么时候住进去的。我只记得,我住在四楼。楼下是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我看着他。
沈知远。1968年出生。1990年去上海。1995年回临城。1998年离开。
04。捡名字的人。在门之空间里待了三年。他说,他下来的时候,把记忆留下了。
04。我说,那个老头,还在档案馆吗?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儿翻档案。
我站起来,我们去看看。
我们出了门,往城南走。
临城历史档案馆,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
房子不大,两层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临城历史档案馆。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们走进去。
里面有很多柜子。柜子里,放着很多档案盒。
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翻档案。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又来了?他看着04,说,带朋友来了?
04说,我朋友,想看看沈家的档案。
老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
我是江屿。我说,08号宿主。
老头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档案,摘下老花镜。
08号。他说,你终于来了。
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他说,有人托我,给你留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档案盒。
档案盒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我打开档案盒。
里面有一沓纸。纸已经发黄了。
最上面的一张,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一个读书人写的。
纸上写着: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走到了这里。
我是沈知远。1968年生人。1990年去上海读大学。1995年回到临城。
1998年,我发现了这座城底下的东西。
它不是城。它比城老得多。它是壳。
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它记得每一个人。
它把记得的人,关进门里。一人一座城,一人一盏灯。
我下来过。我看过那些门。我数过那些名字。
我捡起过一些名字。我把它们刻在门板上。
后来,我上去了。我把记忆留下了。
我记不得我是谁了。我只记得,我该捡名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你记住我。
我叫沈知远。我1968年生人。我捡过名字。
——沈知远,1998年秋」
我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04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信。
沈知远。他说。
我说,你叫沈知远。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08。他说,我记不得我写过这封信。
你下来的时候,我说,把记忆留下了。
但你的手,我说,记得你写过。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发抖。
我写过这封信。他说。
你写过。我说。
我叫沈知远。他说。
你叫沈知远。我说。
他站在档案馆里,看着那封信。
1998年秋。他说,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秋天。
现在,我说,也是秋天。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08。他说,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了?
我记得,他说,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有人看到它,他就知道,我不是梦。
你不是梦。我说,你叫沈知远。你1968年生人。你在青石街12号住了很多年。你捡过名字。
你记得的,我说,都是真的。
他站在档案馆里,很久没有说话。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档案馆的老头,坐在旁边,看着我们。
档案上写,他说,沈知远,1998年离开临城,去向不明。
他没有离开临城。我说,他下去了。
下去了?
我说,他下去了,看一座城。他捡名字。他在门之空间里,待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说,他出来了。他落地了。
老头看着我,又看了看04。
他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他叫沈知远。他住青石街12号,四楼。楼下的修鞋师傅,姓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落地了,就好。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
档案上写,去向不明。他说,现在,可以改了。
他翻开一本册子,拿起笔,在沈知远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1998年离开临城,去向不明。——2009年,回来过。他说,他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