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04每天都来。
他住在城西。每天早上，他在包子摊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他站在巷子口，把它们吃完。然后，他沿着临城的街走。
他走得不快。但他的眼睛，能认出飘着的人。
他自己飘过。他知道飘着是什么感觉。
他帮我们找到了一个又一个飘着的人。
有个老太太，记得她家门口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柳树。04带着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到城北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棵柳树。柳树还在。井还在。她站在井边，哭了。
有个年轻人，记得他小时候，爬过一堵墙。墙头有一棵石榴树。04带着他，找遍了临城的墙。找到东城一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堵墙。墙还在。石榴树还在。他爬上去，摘了一颗石榴。石榴是青的。他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但他笑了。他落地了。
有个女人，记得她家门前，有一盏路灯。路灯的灯罩，缺了一个角。04带着她，找了三天。找到城南一条街的时候，她看到了那盏路灯。灯罩确实缺了一个角。她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她说，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站在这盏灯底下，等我妈下班。她落地了。
04找人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问：你记得什么？然后帮他们找。
04不问。他走在街上，看到一个坐着不动的人，就过去，坐在他身边。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一会儿，那人就会开口。
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我好像，丢了一样东西。
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地方。
04就听着。听完，他说：我陪你找。
他陪着他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他找到的人，越来越多。
林鹿的笔记本上，名字越来越多。
她抄得越来越厚。她给每个人，都记了一页：名字，记得的东西，找到的地方。
04找到的人，她有一次对我说，比我们找到的，加起来还多。
我说，他认得飘着的人。
他飘过。她说。
他飘过。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那种半秒钟的短促震动。
不是04，不是林鹿。
是系统。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纯黑背景，白字。
「系统提示。
┃ 检测到宿主行为模式变更。
┃ 宿主长期未执行规则任务，转为自发行动。
┃ 系统评估：自发行动与规则目标不冲突。
┃ 规则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
┃ 新规则刷新频率：降低。
┃ 下一轮规则刷新时间：不定。
┃ 备注：低功耗模式下，系统仅保留核心功能：寿命监控与信息碎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规则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了。
因为我长期没执行规则任务，转为自发行动。系统评估，自发行动与规则目标不冲突。
不冲突。
我做的这些事——找飘着的人，带他们落地——和系统的规则目标，不冲突。
系统想要什么？
我从2025年9月1日醒来，系统绑定。规则一条一条刷新。我遵守规则，获得信息碎片。我违反规则，扣除寿命。
后来，我发现了壳。我发现了城。我发现了门之空间。我发现了那些被关在门里的人。
我一直在找人。带他们落地。
现在，系统说，我的自发行动，和规则目标不冲突。
那系统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低功耗模式。
下一轮规则刷新时间：不定。
——是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不会再刷新了？
如果规则永远不再刷新——我还是08号宿主吗？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层呼吸声，还在。吸，停，呼，停。
壳睡得很踏实。
它记得的人，正在一个一个落地。
我也在帮它。
系统的目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让壳记得的人，落地。
规则，只是手段。规则教我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去壳那里，带人出来。
我闭上眼睛。
系统。我在心里说，你在吗？
没有回应。
你到底是谁？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活下来？
过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震动。
是屏幕自己亮了。
纯黑背景上，出现了一行字：
「等你找到答案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
等你找到答案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答案？我问。
屏幕暗了下去。
没有回应。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透过旧报纸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04已经来了。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
08。他说，我昨天晚上，走到城南，看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栋老房子。他说，房子不大，两层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临城历史档案馆。
档案馆？
他说，我路过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他说，里面有很多柜子。柜子里，放着很多档案盒。有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翻档案。
老头？
他说，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你看他翻档案，我说，看了多久？
很久。他说，我站在门口，看他翻档案。他翻到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跟你说话了？
他说，04说，你进来坐坐。
你进去了？
进去了。他说，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我们坐着，喝茶。
他说什么了？
04放下茶杯，看着我。
他问我，04说，你叫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他说，我叫小沈。我住青石街12号，四楼。楼下是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他说什么？
他说，04说，青石街12号，四楼。那是沈家的老宅。
我愣住了。
沈家的老宅？
04说，他说，青石街12号，以前是沈家的房子。沈家是临城的老户，在青石街住了好几代。
沈家？
他说，04说，沈家有一个儿子，年轻的时候，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后来，听说他回来了。再后来，又听说他搬走了。沈家的房子，就空下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04。
那个老头说，04说，他翻档案，翻到沈家的那一页，看到沈家有一个儿子，1968年出生，1990年考上大学，去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