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带着04，开始找他的四楼。
我们从水塔路出发，沿着临城的街，一栋楼一栋楼地看。
04走在我身边。他走得不快，但他的目光，一直扫视着街道两侧的老楼。
你记得那栋楼，还有什么特征？我问。
四楼。他说，楼下是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还有呢？
他想了很久。
楼道的墙，他说，是绿色的。绿漆刷的，刷到一半高。上面是白灰。
绿墙。我说，白灰。
他说，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楼梯拐角，堆着一些旧东西。
旧东西？
有一个旧柜子。他说，还有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旁边，堆着蜂窝煤。
蜂窝煤炉子。我说，那栋楼，应该挺老的。
他说，我住那儿的时候，楼里没有电梯。没有天然气。做饭用煤气罐。
你还记得，那栋楼，在哪条街吗？
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楼下有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我们继续找。
一栋楼，一栋楼地看。
临城的老城区，有很多老楼。有的楼，楼下有修鞋摊子。但师傅，不姓陈。
有的楼，师傅姓陈。但楼下没有修鞋摊子。
走到中午，我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歇了一会儿。
04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08。他说，你说，我要是找不到那栋楼，怎么办？
找不到，我说，就慢慢找。
我落地了，他说，其实，回不回家，都行。我就是想看看，那栋楼还在不在。
还在的。我说，临城的老楼，都还在。只是，你得找到它。
他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找。
下午，我们走到城南。
城南有一条老街，叫青石街。街面是青石板铺的，下雨天会反光。
04走到青石街口，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
青石街。他说。
你记得这条街？
我记得。他说，我下来之前，住在这条街上。
你住在这条街上？
他说，我住在这条街的12号。四楼。
他沿着青石街，向前走。
走到12号楼下，他停住了。
那是一栋老楼。四层。楼道的墙，刷着绿色的漆，刷到一半高，上面是白灰。
楼下，有一个修鞋摊子。
一个老师傅，坐在摊子后面，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
04站在楼前，看着那个摊子。
陈师傅。他说。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老师傅问。
我住这儿。04说，四楼。我搬走之前，天天路过你的摊子。
老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老师傅眯起眼睛，你是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年轻人？
04愣了一下。
我戴眼镜？他说。
老师傅说，黑框眼镜。你搬走那天，还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师傅，我走了，以后不来了。
04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我戴眼镜。他说，我搬走那天，说，师傅，我走了，以后不来了。
老师说，你说，以后不来了。
04站在修鞋摊子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陈师傅。他说，你还记得，我住在这儿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老师傅想了想。
你一个人住。他说，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很晚才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在我摊子边坐一会儿。
我坐一会儿？
老师说，你有时候，就坐在这个马扎上，看我把鞋补好。你不怎么说话。但你看得很认真。
04站在摊子前，听着这些话。
我坐在这个马扎上，看您补鞋。他说。
老师说，你看得很认真。
04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他说，您还记得，我姓什么吗？
老师傅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说，你好像姓——沈？还是姓宋？
04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记不清了。老师说，你搬走那天，是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
秋天。
又是秋天。
师傅。04说，我上去看看。
去吧。老师说，四楼，门锁着。钥匙还在房东那儿。你要是想进去，去找房东。
房东还在？
老师说，房东就住在这条街的34号。
04点了点头。
他没有上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他看了很久。
08。他说，我住在这儿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这条街口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那条街口，我说，就是你说的，卖包子的摊子？
不是。他说，我找的那个摊子，在城西。我下来之前，每天早上，都去城西那个摊子买包子。
那这个街口，我说，没有包子摊？
以前有。他说，后来，摊子搬走了。搬到了城西。
搬走了？我说。
他说，我记起来了。那个摊子，原来就在这条街口。后来，青石街改造，摊子搬走了，搬到了城西。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街口。
我记起来了。他说，那个卖包子的摊子，原来，就在这条街口。
那你怎么找到城西去的？
我记不得路。他说，但我记得那个摊子。我找遍了临城，找到城西，找到了它。我以为，它一直就在城西。
原来，他说，它搬过家。
我站在他身边，听着这些话。
他记得那个摊子。他记得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他不记得路。但他记得那个摊子。他找遍了临城，找到了它。
他落地了。
04。我说，你找到那栋楼了。
他说，我找到了。
你还想上去看看吗？
他站在楼下，想了想。
他说，我想看看，我住过的那个房间。
去找房东。我说。
我们沿着青石街，走到34号。
房东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
她听了我们的来意，看了看04。
你是12号四楼的住户？她问。
以前是。04说，我搬走好多年了。
搬走好多年了。老太太说，那间房，后来租过几次。现在，空着。
空着？
老太太说，没人租了。你要是想看看，我带你上去。
我们跟着老太太，走到12号楼。
楼道里，墙是绿色的。刷到一半高，上面是白灰。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
走到二楼拐角，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青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