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在拐角处停下来,看着那扇窗户。
这个拐角。他说,我以前,经常站在这儿,看街上的车。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这个拐角?她说。
记得。他说。
我们走上四楼。
老太太掏出一把钥匙,打开404的门。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青石街。
04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
他走了进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青石街。
我以前,他说,每天早上,站在这扇窗户前面,看街上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床。
我在这张床上,睡了三年。他说。
他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抽屉。
抽屉是空的。
我走的时候,他说,把东西都带走了。
他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08。他说,这个房间,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他说,床,桌子,衣柜,窗户。都和以前一样。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街。
我记起来了。他说。
记起什么了?
我记得,他说,我住在这儿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从城西的包子摊,买两个包子回来。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我坐在这个窗台边,把它们吃完。
我坐在这个窗台边,他说,看着楼下的修鞋摊子。陈师傅还在补鞋。我看着他把鞋补好,收摊,回家。
我每天,他说,都看着他收摊回家。
他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04。我说,你想起来,你是谁了吗?
他站在窗边,想了想。
我想起来,他说,我每天早上,在城西的包子摊买两个包子。我住在青石街12号,四楼。楼下的修鞋师傅,姓陈。
我下班回来,他说,坐在窗台边吃包子,看着陈师傅收摊。
我姓什么,他说,我还是想不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想不起来,我说,也没关系。
没关系?
我说,你记得你做的事。你记得你住的地方。你记得那个包子摊。你记得陈师傅。
你记得的,我说,够多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我。
08。他说,我记不得我的名字。但我记得,我每天早上,买两个包子。我住在四楼。楼下的师傅,姓陈。
我可能,他说,住四楼卖包子的人
我笑了。
这个名儿,我说,挺好的。
他也笑了。
是挺好的。他说。
那天下午,04在404房间,坐了很久。
他坐在窗台边,看着楼下的修鞋摊子。
陈师傅还在补鞋。他补好了一只鞋,抬头看了看天,收摊了。
他把马扎收起来,把工具装进箱子里,推着摊子,走了。
04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他收摊了。他说。
我说,他回家了。
我以前,他说,每天,都看着他收摊回家。
他坐在窗台边,看着空荡荡的楼下。
08。他说。
我找到我的四楼了。他说,我找到我的包子摊了。我找到陈师傅了。
你落地了。我说。
他说,我落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回去。
回哪儿?
回你家。他说,我还有事要帮你做。帮你找人。
你不住这儿?
他站在窗边,想了想。
不住。他说,这个房间,是我以前的。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现在,他说,住在城西。包子摊旁边。我租了一间房。
我落地了,他说,我住在城西。每天早上,起来,在包子摊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然后,他说,我沿着临城的街走。看到飘着的人,我告诉他:你不是梦。
我看着他。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回去吃饭。
我们走出12号楼,沿着青石街,往回走。
走到青石街口,04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四楼。他说。
我说,四楼。
楼下的修鞋摊子,他说,师傅姓陈。
师傅姓陈。我说。
他转过身,继续走。
08。他说。
谢谢你,他说,陪我找到它。
不谢。我说,你自己找到的。你记得它,它就还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我们沿着街道,往回走。
路灯亮了。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04。我说。
你找到了你的四楼,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栋楼里,还住着别的人?
别的人?
我说,你住在那儿的时候,楼里还有别的住户。他们,也许还记得你。
04走在路灯下,想了想。
我不记得他们了。他说,我只记得,二楼住着一个老太太。她养了一只猫。每天下午,她都抱着猫,坐在楼下晒太阳。
二楼的老太太。我说。
他说,她养了一只猫。黄色的。我叫它大黄。
我愣住了。
大黄。
孙德海怀里那只黄猫,也叫大黄。
04。我说,你还记得,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吗?
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她抱着猫,坐在楼下晒太阳。她跟我打招呼,说,小沈,下班啦?
小沈。
她叫你小沈?我说。
他说,她叫我小沈。
你姓沈?
他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她叫我小沈。也许,我姓沈。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小沈。我说。
他说,她叫我小沈。
那你,我说,就叫小沈。
他看着我,笑了。
他说,那我就叫小沈。
我们继续往回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青石街12号,四楼的窗户,在暮色里,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