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慢慢抄。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说,我抄,也得抄一阵子。
你慢慢抄。我说,城不会跑。
他抱着那本笔记,走在月光里。
08。他说。
你说,我父亲记的这些地名,他说,是不是,也是壳记得的?
我走在路灯下,想了想。
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我说,你父亲记的,也是这座城上的一切。它们,是一样的东西。
壳记得的,他说,都是真的。
他说,壳记得的,都是真的。
那我父亲记的,他说,也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你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记的,都是真的。
他抱着那本笔记,走在月光里。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说,他记的,都是真的。
我替我父亲,他说,记下去。
我看着他,抱着那本笔记,走在月光里。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壳睡得踏实。
它记得的人,正在一个一个落地。
城记得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人,一笔一划,重新记下来。
人记得城,城就活着。
我走在路灯下,心里忽然很踏实。
第二天下午,我路过水塔路46号楼下的时候,修鞋的师傅叫住了我。
哎,小江。
我停下来,师傅,什么事?
你昨天,他说,是不是跟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一起走的?
我说,我朋友。
他姓沈?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他昨天下午,师傅说,在我摊子前,坐了一会儿。他问我,师傅,您贵姓?我说,我姓陈。
他说,师傅说,陈师傅,我以前,住在青石街12号四楼。您以前,是不是也在那儿摆过摊?
我说,师傅说,摆过。我年轻的时候,在青石街摆过几年。
他说,师傅说,师傅,您还记得我吗?
师傅看着我。
我记不清了。师傅说,我说,我摆摊几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他说,师傅说,没关系。他说,我记着您就行。
他说,师傅说,师傅,您姓陈。您以前在青石街摆摊。您补的鞋,底子扎得特别牢。
我站在修鞋摊子前面,听着这些话。
他说完,师傅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说,师傅,您保重。
师傅低头,继续补鞋。
小江,他说,你那个朋友,是青石街12号的住户?
以前是。我说。
那栋楼,师傅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摆过摊。楼里住的人,我都眼熟。你那个朋友——他想了想,好像,是姓沈。
是姓沈。我说,他叫沈知远。
沈知远。师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父亲,我说,是临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沈鹤年。
师傅抬起头。
沈老师?他说,沈老师我认识。他以前,常在我摊子边坐。他跟我说,他在写一本书,记临城的老地名。
他跟我说,师傅说,地名,是城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城就不会忘。
我站在修鞋摊子前面,听着这句话。
沈老师,师傅说,好人啊。他走了好多年了吧?
1996年走的。我说。
1996年。师傅说,那是我儿子上小学那年。
他低头,继续补鞋。
你那个朋友,他说,是沈老师的儿子?
我说。
沈老师的儿子,师傅说,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他落地了。
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他找到他的家了。
师傅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他说,沈老师记了一辈子临城。他儿子回来了,沈老师记的东西,就有人接着记了。
我站在修鞋摊子前面,点了点头。
我说,有人接着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04坐在客厅里。
他面前,摊着那本抄好的笔记。
08。他说,我抄完了。
这么快?
他说,我一整天都在抄。抄完了。
他翻开笔记,指着最后一页。
你父亲记的,我说,你都抄了。
抄了。他说,我还添了一些,我记得的。
他指着最后一页上,一行新添的字:
「青石街12号,四楼。楼下修鞋摊,师傅姓陈。陈师傅补的鞋,底子扎得特别牢。」
我看着他。
你记得陈师傅。我说。
我记得。他说,他补的鞋,底子扎得特别牢。
他合上笔记,抱在怀里。
08。他说,我父亲记了一辈子。我抄完了。我添了我记得的。
这本笔记,他说,现在,记的,是完整的临城。
记的,我说,是完整的临城。
他抱着那本笔记,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我明天,他说,带着它,走街。
走街?
他说,我走到哪条街,就翻开笔记,看看我父亲记了什么。然后我站在那条街上,看看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
我父亲记的,他说,和现在,对得上吗?
对得上吗?我问。
有的对得上。他说,有的对不上。水塔还在。青石街还在。赵家井,填了。张家槐,砍了。
填了?砍了?我说。
他说,赵家井,1998年填的。张家槐,2003年砍的。
那笔记上记的,我说,不就对不上了?
对得上。他说,笔记上记着,赵家井,在赵家巷。我走到赵家巷,井没有了。但井台的那块石板,还在。被铺在路中间,踩得发亮。
石板还在。我说。
他说,井没了,石板还在。我父亲记着,赵家井,石砌井台,深七丈。我站在那块石板前,看着它。我父亲记的,是真的。井,真的存在过。
你父亲记的,我说,都是真的。
他说,都是真的。
他抱着那本笔记,坐在客厅里。
08。他说,我明天开始,走街。
你走街,我说,做什么?
把我父亲记的,他说,和现在的临城,对一对。对得上的,我画个圈。对不上的,我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记下来,他说,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口井,一棵树,一堵墙。
它们存在过。他说,城记得它们。我记着它们。以后的人,也能记着它们。
我看着他。
04。我说,你做的事,我说,和你父亲,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
他说,我做的事,和我父亲,一样。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城记得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人,一笔一划,重新记下来。
人记得城,城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