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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对不上的地方

04开始走街了。

他每天早上,在城西的包子摊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然后,他带着那本笔记,沿着临城的街,一条一条走。

他走得不快。走到一条街,他就停下来,翻开笔记,看看他父亲记了什么。然后他站在那条街上,看看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

对得上的,他画个圈。

对不上的,他记下来。

几天下来,他的笔记上,画了很多圈。

水塔还在。青石街还在。槐花巷还在。烟囱还在。

也有对不上的。

赵家井,填了。张家槐,砍了。李家墙,拆了。孙家豆腐坊,改成了超市。王家染坊,改成了棋牌室。

他都记下来。

我父亲记的,他对我说,很多都对不上了。

城在变。我说。

城在变。他说,但城记得的,没变。赵家井填了,但井台的石板还在。张家槐砍了,但槐树根还在。李家墙拆了,但墙基还在。

你父亲记的,我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说,它们存在过。城记得它们。

那天傍晚,我路过档案馆,看到04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翻着笔记。

04。我说。

他抬起头。

08。他说,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你看。他指着笔记上的一页,我父亲记着,临城有一条街,叫望北街。街的北头,有一座望北楼。楼高两层,砖木结构。1943年建。

望北楼?我说,我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他说,我走遍了临城的街,没有找到望北街,也没有找到望北楼。

你父亲记的,我说,会有记错的地方吗?

我父亲不会记错。他说,他记了一辈子,每一个地名,他都核实过。

那望北街,在哪儿?

04合上笔记,看着我。

我父亲记着,他说,望北街,在临城北边。街的北头,是望北楼。

但现在的临城北边,他说,没有望北街。

会不会改名了?我说。

我查过。他说,档案馆的档案上,临城的街名,从来没有望北街。

那这条街,我说,存在过吗?

04坐在石阶上,想了想。

我父亲记着它。他说,我父亲不会记错。

那你觉得,我说,它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父亲记着它。它一定存在过。

他翻开笔记,指着那一页。

望北街。望北楼。他说,我父亲记着。但现在的临城,没有它。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一页。

04。我说,你父亲记的,都是临城上的人,城上的事。但这条望北街——也许,它不在城上。

不在城上?

我说,也许,它在城下。

城下?

壳的梦里。我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也许,望北街,是壳记得的一条街。它不在现在的临城,但在壳的梦里。

04看着我。

壳的梦里,他说,有一条望北街?

也许。我说,你父亲记的,都是真的。他记着望北街,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它。

我父亲见过它?

也许。我说,你父亲记了一辈子临城的地名。他可能,见过一些,不在城上的地方。

他见过城下的地方?

我坐在石阶上,想了想。

你父亲说,我说,这座城底下,有一样东西。它比城老得多。它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

你父亲知道壳。我说,他可能,也下去过。

04看着我,愣住了。

我父亲下去过?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记着望北街。现在的临城没有望北街。如果望北街存在过,它可能在壳的梦里。

我父亲的笔记上,我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是现在的临城没有的?

04低下头,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地找。

找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他说。

什么地方?

鼓楼街。他说,我父亲记着,临城有一条鼓楼街。街口有一座鼓楼。楼上有鼓,晨昏击鼓,报时。

现在的临城,我说,没有鼓楼街。

没有。他说,我走遍了临城,没有找到鼓楼街。

还有呢?

还有。他说,柳巷。我父亲记着,临城有一条柳巷。巷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地。巷内多柳,故名柳巷。

现在没有柳巷?

没有。他说,我找过。

还有呢?

还有——04翻着笔记,还有一条街,叫灯市街。我父亲记着,临城的灯市街,每逢正月十五,挂满花灯。整条街,灯火通明。

灯市街。我说。

他说,现在没有。

我坐在档案馆门口的石阶上,听着这些名字。

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

现在的临城,都没有。

但它们,被我父亲记着。

04。我说,你父亲记的这些街,我说,可能,都是壳记得的。

壳记得的街?

我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它记得的,不止是现在的临城,还有以前的临城。

它记得以前的临城?

它比城老得多。我说,它记得这座城上发生的一切。以前的街,以前的人,以前的事,它都记得。

你父亲记的,我说,可能是壳记得的,以前的临城。

04坐在石阶上,看着笔记上那些名字。

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他说,这些街,以前存在过。

壳记得它们。我说,你父亲也记得它们。

那我父亲,他说,怎么记得它们的?

也许,我说,你父亲见过壳。也许,壳告诉他的。也许,他在梦里见过。

04看着我。

我父亲在梦里,他说,见过壳?

也许。我说,你父亲说,这座城底下,有一样东西。他知道壳。他可能,见过它。

04沉默了一会儿。

08。他说,我想下去。

下去?

他说,我想下去,问问壳。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这些街,是不是壳记得的。

你想问壳?

他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它一定记得这些街。我想问问它,这些街,在哪儿。

我看着他。

壳睡着了。我说。

它睡着了,他说,但它还在呼吸。你问过它。它回答过你。在井台边。

它回答过我。我说,它念过那些名字。

那我也去问问它。他说,问问它,望北街在哪儿。

我坐在石阶上,想了想。

我说,我陪你下去。

不用。他说,我自己下去。

你一个人,找得到井台吗?

我下去过。他说,我认得路。

你认得路,我说,但你上来的时候,是你父亲记的笔记,带你上来的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陪你下去。我说,我们一起下去,一起上来。

他想了想。

他说,我们一起下去。

我们出了门,往水塔路19号走。

夜里的临城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走到19号,我们推开铁门,走进后院。

那口老井,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

我们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我们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青灰色的光,比上次,又暗了一些。

城在变暗。04说。

我说,壳的梦,正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