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开始走街了。
他每天早上,在城西的包子摊买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然后,他带着那本笔记,沿着临城的街,一条一条走。
他走得不快。走到一条街,他就停下来,翻开笔记,看看他父亲记了什么。然后他站在那条街上,看看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
对得上的,他画个圈。
对不上的,他记下来。
几天下来,他的笔记上,画了很多圈。
水塔还在。青石街还在。槐花巷还在。烟囱还在。
也有对不上的。
赵家井,填了。张家槐,砍了。李家墙,拆了。孙家豆腐坊,改成了超市。王家染坊,改成了棋牌室。
他都记下来。
我父亲记的,他对我说,很多都对不上了。
城在变。我说。
城在变。他说,但城记得的,没变。赵家井填了,但井台的石板还在。张家槐砍了,但槐树根还在。李家墙拆了,但墙基还在。
你父亲记的,我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说,它们存在过。城记得它们。
那天傍晚,我路过档案馆,看到04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翻着笔记。
04。我说。
他抬起头。
08。他说,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你看。他指着笔记上的一页,我父亲记着,临城有一条街,叫望北街。街的北头,有一座望北楼。楼高两层,砖木结构。1943年建。
望北楼?我说,我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他说,我走遍了临城的街,没有找到望北街,也没有找到望北楼。
你父亲记的,我说,会有记错的地方吗?
我父亲不会记错。他说,他记了一辈子,每一个地名,他都核实过。
那望北街,在哪儿?
04合上笔记,看着我。
我父亲记着,他说,望北街,在临城北边。街的北头,是望北楼。
但现在的临城北边,他说,没有望北街。
会不会改名了?我说。
我查过。他说,档案馆的档案上,临城的街名,从来没有望北街。
那这条街,我说,存在过吗?
04坐在石阶上,想了想。
我父亲记着它。他说,我父亲不会记错。
那你觉得,我说,它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父亲记着它。它一定存在过。
他翻开笔记,指着那一页。
望北街。望北楼。他说,我父亲记着。但现在的临城,没有它。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一页。
04。我说,你父亲记的,都是临城上的人,城上的事。但这条望北街——也许,它不在城上。
不在城上?
我说,也许,它在城下。
城下?
壳的梦里。我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也许,望北街,是壳记得的一条街。它不在现在的临城,但在壳的梦里。
04看着我。
壳的梦里,他说,有一条望北街?
也许。我说,你父亲记的,都是真的。他记着望北街,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它。
我父亲见过它?
也许。我说,你父亲记了一辈子临城的地名。他可能,见过一些,不在城上的地方。
他见过城下的地方?
我坐在石阶上,想了想。
你父亲说,我说,这座城底下,有一样东西。它比城老得多。它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
你父亲知道壳。我说,他可能,也下去过。
04看着我,愣住了。
我父亲下去过?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记着望北街。现在的临城没有望北街。如果望北街存在过,它可能在壳的梦里。
我父亲的笔记上,我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是现在的临城没有的?
04低下头,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地找。
找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他说。
什么地方?
鼓楼街。他说,我父亲记着,临城有一条鼓楼街。街口有一座鼓楼。楼上有鼓,晨昏击鼓,报时。
现在的临城,我说,没有鼓楼街。
没有。他说,我走遍了临城,没有找到鼓楼街。
还有呢?
还有。他说,柳巷。我父亲记着,临城有一条柳巷。巷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地。巷内多柳,故名柳巷。
现在没有柳巷?
没有。他说,我找过。
还有呢?
还有——04翻着笔记,还有一条街,叫灯市街。我父亲记着,临城的灯市街,每逢正月十五,挂满花灯。整条街,灯火通明。
灯市街。我说。
他说,现在没有。
我坐在档案馆门口的石阶上,听着这些名字。
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
现在的临城,都没有。
但它们,被我父亲记着。
04。我说,你父亲记的这些街,我说,可能,都是壳记得的。
壳记得的街?
我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它记得的,不止是现在的临城,还有以前的临城。
它记得以前的临城?
它比城老得多。我说,它记得这座城上发生的一切。以前的街,以前的人,以前的事,它都记得。
你父亲记的,我说,可能是壳记得的,以前的临城。
04坐在石阶上,看着笔记上那些名字。
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他说,这些街,以前存在过。
壳记得它们。我说,你父亲也记得它们。
那我父亲,他说,怎么记得它们的?
也许,我说,你父亲见过壳。也许,壳告诉他的。也许,他在梦里见过。
04看着我。
我父亲在梦里,他说,见过壳?
也许。我说,你父亲说,这座城底下,有一样东西。他知道壳。他可能,见过它。
04沉默了一会儿。
08。他说,我想下去。
下去?
他说,我想下去,问问壳。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这些街,是不是壳记得的。
你想问壳?
他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它一定记得这些街。我想问问它,这些街,在哪儿。
我看着他。
壳睡着了。我说。
它睡着了,他说,但它还在呼吸。你问过它。它回答过你。在井台边。
它回答过我。我说,它念过那些名字。
那我也去问问它。他说,问问它,望北街在哪儿。
我坐在石阶上,想了想。
我说,我陪你下去。
不用。他说,我自己下去。
你一个人,找得到井台吗?
我下去过。他说,我认得路。
你认得路,我说,但你上来的时候,是你父亲记的笔记,带你上来的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陪你下去。我说,我们一起下去,一起上来。
他想了想。
他说,我们一起下去。
我们出了门,往水塔路19号走。
夜里的临城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走到19号,我们推开铁门,走进后院。
那口老井,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
我们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我们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青灰色的光,比上次,又暗了一些。
城在变暗。04说。
我说,壳的梦,正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