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街道,向城的中心走。
走到城中心,井台还在。
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中央,一个圆孔。
04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圆孔。
井空了。他说。
我说,我捡完了。
他蹲在井台边,看着空空的井底。
他开口。
井底,没有声音。
他又说了一遍,我是04。我是沈知远。我父亲,是沈鹤年。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临城的地名。他说,他记着,临城有一条望北街。街北头,有一座望北楼。还有鼓楼街,柳巷,灯市街。
现在的临城,他说,没有这些街。
我想问问你,他说,这些街,在哪儿?
井底,安静了很久。
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然后,那层呼吸声,又变了。
不是变快,不是变慢。
是——停了一瞬。
吸,停,呼,停。
那一下,比平时,长了一点。
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极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望北街。
04愣住了。
望北街。井底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壳记得望北街?04问。
我记得望北街。那个声音说,街的北头,有一座望北楼。楼上有一口钟。1943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城里的人都听见了。
鼓楼街。那个声音说,街口有一座鼓楼。鼓楼上有鼓。晨昏击鼓,报时。
柳巷。那个声音说,巷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地。孩子们在柳树下玩。
灯市街。那个声音说,每逢正月十五,挂满花灯。整条街,灯火通明。
04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壳记得它们。他说。
我记得它们。那个声音说,它们,都是这座城上,存在过的地方。
它们存在过。04说。
它们存在过。那个声音说,城记得它们。城记得的,都是真的。
04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他说,这些街,现在还在吗?
井底,安静了一瞬。
不在了。那个声音说,它们不在了。城变了。街拆了,楼塌了,柳树砍了,灯市散了。
但它们还在。那个声音说,在我这里。我记得它们。我记得它们的名字,记得它们的样子,记得住在那里的人。
我记得望北楼上的那口钟。那个声音说,1943年,钟敲响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钟楼下,抬起头,听着钟声。
那个人,04说,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我只记得,他站在钟楼下,听了很久。钟声停了,他还站着。
后来呢?
后来,那个声音说,他走了。他再也没有来过望北楼。
04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他说,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吗?
我记得。那个声音说,他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个声音说,书皮是蓝色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
临城地名志。
04愣住了。
临城地名志?他说。
那个声音说,他手里,拿着那本书。
04蹲在井台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1943年,他说,望北楼下,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临城地名志》。
那个人,我说,是你父亲?
04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我父亲,他说,是1939年生人。1943年,他才四岁。
我愣住了。
1939年生人。1943年,四岁。
四岁的孩子,我说,不会穿长衫,不会戴圆框眼镜,不会拿着《临城地名志》。
04说,那个人,不是我父亲。
那是谁?
04蹲在井台边,想了很久。
壳说,他说,1943年,望北楼的钟敲响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钟楼下,听着钟声。他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临城地名志》。
《临城地名志》,他说,是我父亲写的。但我父亲,1939年才出生。1943年,他才四岁。
那本书,我说,怎么会出现在1943年?
04蹲在井台边,看着空空的井底。
08。他说,我父亲记的,不是他见过的地方。
那是什么?
我父亲记的,他说,是壳记得的地方。
他写的那些地名——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不是他见过,是他记得。
他记得?我说,他怎么会记得1943年的临城?
04蹲在井台边,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说,我父亲,也下去过。
他也下去过?
他说,也许,他也在井台边,问过壳。壳告诉他,1943年,望北楼下,有一个年轻人,拿着《临城地名志》。
然后,他说,我父亲,把壳记得的,写了下来。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你父亲也下去过。我说。
也许。他说,他说,这座城底下,有一样东西。他知道壳。他可能,也来过。
他下来做什么?
04蹲在井台边,看着井底。
也许,他说,他也来问壳。问壳,临城以前是什么样。
壳告诉他了。
壳告诉他了。他说,壳记得1943年的临城。我父亲,把它写了下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08。他说,我父亲记的,是壳记得的。壳记得的,都是真的。
那本《临城地名志》,他说,是壳的梦,写下来的。
我说,是壳的梦,写下来的。
他站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走吧。他说,我们上去。
不问了?
不问了。他说,我知道了。望北街,鼓楼街,柳巷,灯市街——它们存在过。壳记得它们。我父亲记着它们。
现在,他说,我也记着它们了。
我们沿着街道,往回走。
走到城门洞口,04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这座城,他说,记得以前的样子。
我说,它记得。
它记得的,他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说。
他转过身,走进城门洞。
我们爬出管道口,站在水塔路19号的地下室里。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04站在地下室里,看着那盏白炽灯。
08。他说。
我想起来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父亲去世之前,他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04说,知远,你要是有一天,觉得临城变了,变得你不认识了——你就去城南,找一口井。
他说,他说,那口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
水塔路19号的后院?我说。
不是。他说,他说的是城南。他说,城南有一口井,在一条巷子里。井台是青石砌的。井边有一棵柳树。
城南的井?
他说,他说,那口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你要是忘了临城以前什么样,就去看看那口井。
我站在地下室里,看着他。
你父亲说的那口井,我说,在城南哪条巷子?
04想了想。
他说,04说,那条巷子,叫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