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鹿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她看到我,抬起头。
查到了?她问。
查到了。我说。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件蓝布衣服,放在桌上。
这是——她看着那件衣服。
我小时候的衣服。我说,我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裹着这件衣服。
领口绣着字。她凑近看,望舒。
望舒。我说,柳望舒的望舒。
柳望舒?林鹿愣住了,你的衣服上,绣着柳望舒的名字?
我说,和04父亲老房子里那件,一样的料子,一样的绣工。
那件是成人的,我说,这件,是婴儿的。
你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林鹿说,裹着这件衣服。
我说,1999年春天。
1999年。她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一天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
1999年春天,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裹着一件绣着的蓝布衣服。
那天,一个姓沈的老先生,来到福利院。他八十多岁,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他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我们把我抱进来。
他说,他找到他了。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他说,这孩子,会记得很多事。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
他说,等他长大了,让他去城南,找一口井。那口井,在柳巷。井台是青石砌的,井边有一棵柳树。
那口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找到那口井,他就知道,他是谁了。
那个老先生,林鹿说,他叫沈鹤年?
院长说,我说,他说他叫沈鹤年。
沈鹤年,林鹿说,04的爷爷,也叫沈鹤年。
我说,04的爷爷,1938年去世。
那个老先生,她说,1999年来的,八十多岁。
1910年前后生人,我说,1999年,九十岁左右。
八十多岁,她说,九十岁左右。
我说,差不多。
他不是04的爷爷。林鹿说,04的爷爷,1938年就去世了。
他不是。我说。
他是谁?她问。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1943年秋天,我说,一个年轻人,来到柳巷。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他说,他叫沈鹤年。他说,他刚来临城。
他说,我说,他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座城。他醒来,别的都忘了。只记得柳巷。
他记得柳巷,我说,记得清清楚楚。他来临城,找柳巷。
他找到了。我说,柳巷被拆了。他照着记忆,把柳巷,重建了。
1946年,我说,他还在临城。他教书。他记地名。他有一个儿子,1939年出生,叫沈鹤年。
1955年之后,我说,柳望舒和他断了联系。
1999年,我说,他出现在福利院。他八十多岁。他站在柳树底下。他说,他找到他了。
他说,我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林鹿看着我,眼睛睁大了。
那个老先生,她说,是1943年的那个年轻人?
应该是。我说,1943年,他二十多岁。1999年,他八十多岁。对得上。
他记了一辈子临城。我说,他记了一辈子柳巷。
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林鹿说。
我说,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来处,她说,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我查了福利院的档案。我说,我1999年,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裹着这件衣服。
院长说,我说,那个老先生,那天早上,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我们把我抱进去。
他说,他找到他了。我说,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他说完,走了。再也没来过。
他找到你了?林鹿说。
他找到我了。我说。
你是他的来处?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看着她。
我做过一个梦。我说,我梦到过一座城。
一座城?
我说,我来来回回,梦到过很多次。梦里,有一座城。城里有街道,有房屋,有井,有树。
我醒过来,我说,别的都忘了。只记得,城里有条巷子,种着柳树。
柳树?林鹿说。
我说,我醒过来,只记得那条巷子。我记不得巷子的名字。但我记得,巷口有一棵大柳树。
柳巷。林鹿说。
也许是柳巷。我说,我不知道。
1943年的那个年轻人,我说,他说,他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城。他醒来,只记得柳巷。
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我说,我醒来,只记得一条种着柳树的巷子。
江屿。林鹿说,你和他,做过一样的梦?
我说,一样的梦。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老先生说,她开口,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我说,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如果他做过那个梦,她说,你也做过那个梦。
如果那个梦,是壳的梦,她说,那你们两个,都梦见过壳。
我说,我们都梦见过壳。
壳记得柳巷。她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
你和他,她说,都从壳的梦里,带出了柳巷。
也许。我说。
那个老先生,她说,他是不是,也是从壳的梦里出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他说,我说,他刚来临城。他说,他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座城。他醒来,别的都忘了。只记得柳巷。
他来临城,我说,找柳巷。
他找到了。我说,柳巷被拆了。他照着记忆,把柳巷,重建了。
他让柳巷,回来了。林鹿说。
我说,他让柳巷,回来了。
壳记得的,她说,都是真的。他记得柳巷记得那么清楚,柳巷,就回来了。
我说。
那他,她说,是从壳的梦里出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也许。我说。
那1999年,她说,你为什么会被放在福利院门口?
我不知道。我说。
那个老先生说,她说,他找到他了。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来处。
他说,她说,这孩子,会记得很多事。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
他说,她说,等他长大了,让他去城南,找一口井。
那口井,她说,在柳巷。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
林鹿。我说。
那个老先生说,我说,找到那口井,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口井,她说,在柳巷。
但柳巷,我说,1944年被拆过。1945年,重建了。1946年,福利院建在柳巷的原址上。
那口井,她说,还在吗?
我查过。我说,福利院院子里,只有那棵柳树。没有井。
井被填了?
可能。我说,柳巷重建的时候,井,重新淘过。但福利院建的时候,井,可能又被填了。
那口井,她说,找不到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井,可能被填了。我说,但井台的石板,可能还在。
在哪儿?
我上次,我说,在城南找到过一块井台。青石板。在一条巷子的巷底。我以为,那是柳巷的井台。
是柳巷的井台吗?
我不知道。我说,那条巷子,巷口没有柳树。我以为是柳巷。但现在想来,柳巷的巷口,应该有一棵大柳树。
那条巷子,她说,巷口没有柳树?
没有。我说,只有巷底,有一块井台。
那可能不是柳巷。她说。
可能不是。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林鹿。我说,我想再去找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