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什么?
找那口井。我说,那个老先生说,那口井,在柳巷。找到那口井,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们去福利院,我说,再找找。
她说,我跟你去。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福利院。
院长带我们,在院子里,前前后后,找了一遍。
没有井。
只有那棵柳树,在风里轻轻摇。
这棵柳树,我说,底下,有没有可能,埋着一口井?
院长愣了一下。
她说,没听说过。
柳树底下,我说,挖过没有?
没有。她说,这棵树,是宝贝。没人动过。
我站在柳树底下,看着那棵老柳。
柳枝垂下来,几乎扫到地面。
树干底部,有一圈凸起的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围过。
我蹲下来,扒开树根周围的土。
土很松。
扒到一尺深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
我继续扒。
是一块石板。
青石板。磨得很光滑。
院长。我说,有铲子吗?
院长说,我去拿。
她拿来一把铁锹。
我沿着那块石板,把土挖开。
石板很大。一整块。
我挖了半个多小时,把石板周围的土,都挖开了。
石板完整地露出来。
是一块圆形的青石板。中间,有一个圆孔。
圆孔,被泥土填满了。
井台。林鹿说。
井台。我说。
我蹲在井台边,把圆孔里的泥土,一点一点,抠出来。
抠了很久。
圆孔通了。
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一阵凉气,从圆孔里,冒上来。
我趴在井台边,往圆孔里看。
很深。看不到底。
井还在。我说。
井还在。林鹿说。
柳巷的井。我说。
我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孔。
那个老先生说,找到这口井,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找到了。我说。
井底,没有声音。
我找到柳巷的井了。我说。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层呼吸声,变了。
不是变快,不是变慢。
是——停了一瞬。
吸,停,呼,停。
那一下,比平时,长了一点。
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极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你来了。
我愣住了。
你是谁?我问。
你找我,那个声音说,找了很久。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我是柳巷的井。那个声音说,我记得柳巷。我记得这棵柳树。我记得住在柳巷的人。
我记得你。那个声音说,你小时候,坐在这棵柳树底下。
你记得我?我说。
我记得你。那个声音说,你小时候,坐在这棵柳树底下,看着天上的云。你看着云,一看就是一下午。
你那时候,那个声音说,不说话。但你记得很多事。
我记得什么?我问。
你记得一座城。那个声音说,你记得一座城。城里有街道,有房屋,有井,有树。
你记得柳巷。那个声音说,你记得巷口的柳树。你记得我。
我记得你。我说。
你记得我。那个声音说,你从壳的梦里,带出了我。
我从壳的梦里,我说,带出了你?
那个声音说,壳记得柳巷。你梦见了壳。你醒来,只记得柳巷。你记得我。
你记得我,那个声音说,我就还在。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我是谁?我问。
井底,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是沈鹤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是沈鹤年。那个声音说,你记了一辈子临城。你记了一辈子柳巷。你记得柳巷记得那么清楚,柳巷,就回来了。
你是那个,1943年秋天,来到柳巷的年轻人。
你是那个,1999年春天,站在福利院门口,说我找到他了的老人。
你都是他。那个声音说,你就是他。
我蹲在井台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是沈鹤年?我说。
你是沈鹤年。那个声音说,你从壳的梦里来。你记着柳巷。你记了一辈子。
1999年,那个声音说,你把自己,放在福利院门口。你让这口井,记得你。
你说,那个声音说,等他长大了,让他来城南,找一口井。找到这口井,他就知道,他是谁了。
现在,那个声音说,你找到这口井了。
你知道,那个声音说,你是谁了。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是沈鹤年。
1943年,我来到柳巷。我记了一辈子临城。我记了一辈子柳巷。
1999年,我把自己,放在福利院门口。
我让这口井,记得我。
我对自己说,等他长大了,让他来找这口井。找到这口井,他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说。
1999年,我说,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里?
井底,安静了很久。
因为你记了一辈子,那个声音说,记累了。
你记了一辈子临城,那个声音说,你记了一辈子柳巷。你记了一辈子壳。你累了。
你想休息了。那个声音说,你把记忆,交给了一个新的人。
你把你自己,那个声音说,交给了这个孩子。
你想让这个孩子,那个声音说,接着记下去。
接着记,那个声音说,记一辈子。
我蹲在井台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记了一辈子。我说。
你记了一辈子。那个声音说。
我累了。我说。
你累了。那个声音说,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这个孩子,那个声音说,会接着记。他会记得柳巷。他会记得临城。他会记得壳。
他会记得你。那个声音说,你记着的东西,他都会记得。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说。
谢谢你,我说,记得我。
我记得你。那个声音说,你记得柳巷记得那么清楚,柳巷,就回来了。我记得你,你就还在。
你还在。那个声音说,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