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您。我说,壳记得您。您记得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搪瓷的。您当兵的时候用的。
老头看着手里的水壶。
这个水壶,他说,跟了我一辈子。
我当兵的时候,他说,用它喝水。退伍的时候,我带回来了。
我在厂里上班,他说,每天,都带着它。
您记得您的壶。我说,您记得您当兵。
我记着。他说,我当了五年兵。
您记得的,我说,都是真的。您,不是梦。
我不是梦。他说,我叫吴国庆。我当过兵。我有个水壶。
您落地了。我说。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您记得您的壶。您记得您当过兵。您记得您是谁。
老头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水壶。
我落地了。他说,我住在这儿。水壶,是我的。
我说,水壶,是您的。
林鹿在笔记本上,写下吴国庆。
吴国庆。落地。她说。
第七个。我说。
接下来,是两把算盘。
王德发的算盘。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他打了一辈子算盘。他面前,有一张红漆的桌子。
钱永强的算盘。黑框的。他爹传给他的。他爹,是个账房先生。
两把算盘。04说,王德发的,在红漆桌子上。钱永强的,是爹传的。
先找哪个?我问。
先找王德发。04说,红漆桌子,好找。
我们沿着临城的街,找红漆桌子。
找了一下午,在城西一条巷子里,看到一户人家,院子里,放着一张桌子。
红漆的。漆已经磨亮了。
桌子上,放着一把算盘。
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
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正低着头,打算盘。
噼里啪啦。
大爷。我说。
老头抬起头。
买什么?他问。
不买。我说,壳记得您。您记得一把算盘。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您打了一辈子算盘。
您面前,有一张红漆的桌子。
老头看着我,又看了看面前的算盘。
这算盘,他说,跟了我一辈子。
我是会计。他说,在厂里,算了一辈子账。
您叫王德发?
是啊。他说,王德发。
您记得您的算盘。我说,您记得您的桌子。
我记着。他说,算盘,是我的。桌子,也是我的。
您记得的,我说,都是真的。您,不是梦。
我不是梦。他说,我叫王德发。我是会计。
您落地了。我说。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您记得您的算盘。您记得您的桌子。您记得您是谁。
老头坐在桌子后面,点了点头。
我落地了。他说,我住在这儿。我打算盘。
我说,您打算盘。
林鹿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德发。
王德发。落地。她说。
第八个。我说。
还差钱永强。04说,他的算盘,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是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我说,临城的账房先生。
以前的账房先生,04说,在当铺,或者钱庄,或者大商铺。
当铺?我说。
他说,临城以前,有一家当铺,叫恒昌当。就在城南。
恒昌当?我说。
他说,我父亲记过。恒昌当,在城南的当铺街。后来,关了。
关了?
关了。他说,当铺关了,但房子,应该还在。
我们去了城南的当铺街。
街不长了。两侧,是旧房子。
走到街的中段,有一栋老房子。门楣上,还能隐约看出两个字:恒昌。
房子已经改成了民居。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大爷。我说,您这儿,以前是恒昌当?
老头抬起头。
他说,我爷爷,就是恒昌当的账房先生。
您爷爷?
他说,我爷爷,在恒昌当,当了一辈子账房先生。
您爷爷,叫什么?
钱永强。老头说。
钱永强?我说,您爷爷,叫钱永强?
他说,我爷爷,叫钱永强。他的算盘,传给了我爹。我爹,又传给了我。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取出一把算盘。
黑框的。珠子磨得发亮。
这把算盘,他说,是我爷爷的。传了三代了。
您爷爷,我说,他记得这把算盘。
他记着。老头说,他走的时候,把算盘,传给了我爹。他说,算盘,是吃饭的家伙。传下去,别丢了。
您爷爷,我说,他落地了。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有人记得他。壳记得他。您记得他。他,就落地了。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算盘。
我爷爷,他说,有人记得他。
我说,有人记得他。
林鹿在笔记本上,写下钱永强。
钱永强。落地。她说。
第九个。我说。
还差两个。04说,一棵树。一座桥。
一棵树。我说,一座桥。
壳记得他们的时候,04说,只剩名字了。只记得,有一个,记得一棵树。另一个,记得一座桥。
我说,是什么树?桥,是什么桥?
不知道。04说,壳也记不清了。
那怎么找?林鹿问。
我站在当铺街口,想了想。
一棵树。我说,一座桥。
临城的树,04说,很多。临城的桥,也很多。
但记得一棵树的人,我说,记得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树。
04说,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树。
比如?
比如,04说,他家门口的树。他小时候,爬过的树。他对象,在树下等过他的树。
那怎么找?
不知道。04说,我们只能问。
问谁?
问街上的人。04说,问他们,谁记得一棵树。谁记得一座桥。
问街上的人?我说。
他说,我们找的这些人,都在街上飘着。他们飘着的时候,会坐在路边。我们一个一个问。
问什么?
问他们,04说,你记得什么?
如果有人说,他说,我记得一棵树。那就是他。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04的话。
我说,明天,我们一个一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