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记得很多。
至于江屿这个人。
二十六岁。
在广告公司写文案。
欠着网贷。
这些,我都提过。
但具体是哪家公司。
我没说过。
因为我不记得了。
我以前以为。
这只是因为那些事情不重要。
我不记得公司名字。
是因为我不想记。
我不记得学校名字。
是因为那只是过去。
人总会忘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可现在。
我开始觉得。
事情可能不是这样。
我忘掉的,不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忘掉的是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
一所学校的名字。
一家公司的名字。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能证明。
我曾经在那里。
我曾经属于那里。
我曾经被那里记住。
“林鹿。”
“嗯。”
“昨天晚上。”
我说。
“我想不起一个名字。”
“哪个名字?”
“笔记本上的一个。”
我说。
“你翻了,是09。”
“09。”
她重复了一遍。
“嗯。”
我说。
“我想不起09。”
“你后来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说。
“但今天早上,我又卡住了。”
“还是那个名字?”
“哪个?”
林鹿问。
我抬起头。
看着她。
“我想不起来是哪个。”
她没有听懂。
我慢慢解释。
“我就是知道。”
我说。
“有一个名字,我想不起来。”
“但我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林鹿看着我。
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笔记本上。
手指轻轻压着封面。
“江屿。”
“嗯。”
“你最近。”
她说。
“忘的东西,多了。”
“嗯。”
我说。
“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我说。
“也许,从我蹲在井台边,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那一天。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谁。
也第一次知道。
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记得很多未来的事。
记得2045年的临城。
记得那场灾难。
记得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记得壳。
记得井。
记得柳巷。
记得那些不能被忘记的名字。
可关于我自己。
关于江屿。
我知道的,一直都不完整。
我知道自己从哪里回来。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却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林鹿低下头。
看着那本笔记本。
“你记得的事,太多了。”
她说。
“多吗?”
“壳记得的事,都在你这里。”
她说。
“临城的事,都在你这里。”
“一百三十七个人,都在你这里。”
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
“你一个人,记着所有人的事。”
我没有说话。
林鹿继续说:
“一个人能记住的东西,本来就有限。”
“你现在记着的,不只是你自己的。”
“还有别人的一生。”
“他们走过的路。”
“他们住过的地方。”
“他们最后记得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
“这些都压在你身上。”
我低下头。
突然觉得脑子里很重。
不是疼。
也不是眩晕。
只是重。
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问路。
有人在说自己家门口有一棵树。
有人在说自己的桥。
有人在说一张桌子。
还有人一直在重复。
自己不想忘记。
我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慢慢退下去。
“江屿。”
林鹿说。
“嗯。”
“你忘的。”
她说。
“我记着。”
我睁开眼。
“你记着?”
“嗯。”
她说。
“你忘了一个名字,我提醒你。”
“你忘了两个人,我对给你。”
“你忘的事,都在我这里。”
她拿起笔记本。
拍了拍封面。
“笔记本上,都写着。”
我看着她。
“林鹿。”
“嗯。”
“要是我有一天。”
我说。
“把你也忘了呢?”
林鹿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我。
愣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
茶壶里的水还在慢慢散热。
窗外有人骑着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叮。
声音很轻。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笑了。
“你忘了我。”
她说。
“我记着你。”
“你记着我?”
“嗯。”
她点头。
“你忘了我,我记着你。”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就在。”
我看着她。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林鹿低头。
用手指抚过笔记本的边缘。
“那我就一直提醒你。”
“每天提醒?”
“每天。”
“提醒多久?”
“你记得起来为止。”
“要是记不起来呢?”
她抬起头。
看着我。
“那就一直提醒。”
她说。
“反正我有时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像是明天早上要不要吃包子。
像是今天晚上要不要关窗。
可我知道。
她说的不是这些。
她说的是。
如果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忘掉自己。
她会替我记着。
如果我连她也忘了。
她还会站在原来的地方。
等我重新认识她。
“林鹿。”
“嗯。”
“谢谢你。”
“不谢。”
她说。
“我们一起记。”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我没有出门。
我坐在客厅里。
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笔记本摊在桌上。
旁边放着两支笔。
一支黑色。
一支蓝色。
林鹿说,黑色用来抄名字。
蓝色用来记其他事情。
我没有听她的。
我只用黑色。
因为名字都是黑色的。
一页一页。
一行一行。
我慢慢抄。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每抄一个名字。
我就在心里念一遍。
抄完以后。
再看一遍。
然后才抄下一个。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样很有效。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的。
一个名字写下来。
就像钉进纸里。
只要写下来。
它就不会跑掉。
我抄得很认真。
甚至比以前做任何事情都认真。
因为我不知道。
下一秒会不会忘掉刚才写过的名字。
抄到孙德海的时候。
我想起他坐在石阶上。
抱着大黄。
帮别人找家。
抄到王秀珍的时候。
我想起她的小凳子。
想起她的茶壶。
抄到老周的时候。
我想起档案室里的灰尘。
想起他翻找旧资料时,手指上沾着的黑色痕迹。
抄到赵铁柱的时候。
我想起他站在桥边。
看着水面发呆。
抄到老赵的时候。
我想起他总是把话说到一半。
然后停下来。
像是忘了后面该说什么。
这些画面都还在。
一个也没有少。
我松了一口气。
继续往下抄。
抄到一半。
我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
我看着刚刚写下的名字。
忽然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要抄它。
我知道这是一个名字。
知道它属于某个人。
也知道那个人已经落地。
可我想不起。
他是什么时候落地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
过了很久。
林鹿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水。
“江屿。”
“嗯?”
“你抄它做什么?”
我看着笔记本。
“抄一遍。”
我说。
“就多记一遍。”
“多记一遍。”
她说。
“你就多记一会儿。”
“嗯。”
我说。
“我多记一会儿。”
林鹿没有说话。
她把水放在我手边。
然后坐到旁边。
她没有催我。
也没有问我刚才忘了什么。
只是陪着我。
我喝了一口水。
继续抄。
抄到后面。
我的手开始发酸。
肩膀也有些僵。
纸张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有些名字,我抄得很快。
有些名字,我会停下来。
想一想那个人。
有些名字,我明明已经记得很熟。
却还是要再抄一遍。
因为我不知道。
熟悉的东西。
什么时候会变得陌生。
中午的时候。
林鹿叫了外卖。
我没有胃口。
只吃了几口。
她把剩下的饭盖起来。
放进冰箱。
“下午还抄吗?”
她问。
“抄。”
我说。
“先歇一会儿。”
“嗯。”
我把笔记本合上。
手掌放在封面上。
封面有些粗糙。
边缘已经磨白。
上面留下了很多细小的划痕。
有些是我弄的。
有些是林鹿弄的。
还有些。
我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盯着那些划痕。
突然觉得。
这本笔记本也像一个人。
它记得很多事情。
却不会自己说话。
它只能等着有人翻开它。
等着有人读出里面的名字。
如果没人翻开。
里面的那些人。
就只能安静地躺在纸上。
下午,我继续抄。
我把每一页都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页。
我把笔放下了。
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水。
黑色的。
我用纸巾擦了擦。
没有擦干净。
林鹿坐在对面。
她看着我。
“抄完了?”
“嗯。”
我说。
“抄完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本笔记。
一本是原来的。
一本是我刚刚抄的。
两本放在一起。
看起来差不多。
里面写着相同的名字。
相同的顺序。
相同的记录。
可我知道。
它们不一样。
原来的那本。
是林鹿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新的这本。
是我为了不忘记,重新抄下来的。
一本是记录。
一本是防止遗忘。
我伸手。
把两本笔记叠在一起。
“林鹿。”
“嗯。”
“我想去找老韩。”
“找他做什么?”
“问他。”
我说。
“问他,记性,有没有尽头。”
林鹿看着我。
“你觉得老韩知道?”
“他活了很久。”
我说。
“也记了很多事。”
“他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林鹿说。
“那你还去问?”
“总要问问。”
我说。
“如果记性真的有尽头。”
“那我想知道。”
“尽头在哪里。”
林鹿低头,看着那两本笔记。
“你想知道自己还能记多久?”
“嗯。”
“还是想知道。”
她问。
“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忘掉不该忘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突然想去找老韩。
想坐在物流园仓库门口。
看货车进进出出。
看他抽烟。
看他喝茶。
然后问他一句。
一个人。
到底能记住多少?
一个人。
如果一直记。
一直记。
记到最后。
会不会有一天。
连自己为什么要记。
也忘了。
我站起来。
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林鹿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她说。
“不用。”
我说。
“我自己去。”
她看着我。
没有坚持。
只是把门口的外套递给我。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我接过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忽然停下。
回头看她。
“林鹿。”
“嗯?”
“如果我待会儿忘了要去哪儿。”
我说。
“你记得提醒我。”
她点头。
“我记着。”
我打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
下午的光从楼梯间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灰色的台阶上。
我走下楼。
一步。
一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鹿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关门。
只是看着我。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
朝物流园走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老韩会怎么回答。
也不知道。
一个人的记性。
究竟有没有尽头。
我只知道。
从那天开始。
我不再只是害怕忘记别人。
我开始害怕。
有一天。
我会连自己也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