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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想不起来

也记得很多。

至于江屿这个人。

二十六岁。

在广告公司写文案。

欠着网贷。

这些,我都提过。

但具体是哪家公司。

我没说过。

因为我不记得了。

我以前以为。

这只是因为那些事情不重要。

我不记得公司名字。

是因为我不想记。

我不记得学校名字。

是因为那只是过去。

人总会忘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可现在。

我开始觉得。

事情可能不是这样。

我忘掉的,不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忘掉的是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

一所学校的名字。

一家公司的名字。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能证明。

我曾经在那里。

我曾经属于那里。

我曾经被那里记住。

“林鹿。”

“嗯。”

“昨天晚上。”

我说。

“我想不起一个名字。”

“哪个名字?”

“笔记本上的一个。”

我说。

“你翻了,是09。”

“09。”

她重复了一遍。

“嗯。”

我说。

“我想不起09。”

“你后来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说。

“但今天早上,我又卡住了。”

“还是那个名字?”

“哪个?”

林鹿问。

我抬起头。

看着她。

“我想不起来是哪个。”

她没有听懂。

我慢慢解释。

“我就是知道。”

我说。

“有一个名字,我想不起来。”

“但我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林鹿看着我。

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笔记本上。

手指轻轻压着封面。

“江屿。”

“嗯。”

“你最近。”

她说。

“忘的东西,多了。”

“嗯。”

我说。

“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我说。

“也许,从我蹲在井台边,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那一天。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谁。

也第一次知道。

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记得很多未来的事。

记得2045年的临城。

记得那场灾难。

记得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记得壳。

记得井。

记得柳巷。

记得那些不能被忘记的名字。

可关于我自己。

关于江屿。

我知道的,一直都不完整。

我知道自己从哪里回来。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却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林鹿低下头。

看着那本笔记本。

“你记得的事,太多了。”

她说。

“多吗?”

“壳记得的事,都在你这里。”

她说。

“临城的事,都在你这里。”

“一百三十七个人,都在你这里。”

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

“你一个人,记着所有人的事。”

我没有说话。

林鹿继续说:

“一个人能记住的东西,本来就有限。”

“你现在记着的,不只是你自己的。”

“还有别人的一生。”

“他们走过的路。”

“他们住过的地方。”

“他们最后记得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

“这些都压在你身上。”

我低下头。

突然觉得脑子里很重。

不是疼。

也不是眩晕。

只是重。

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问路。

有人在说自己家门口有一棵树。

有人在说自己的桥。

有人在说一张桌子。

还有人一直在重复。

自己不想忘记。

我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慢慢退下去。

“江屿。”

林鹿说。

“嗯。”

“你忘的。”

她说。

“我记着。”

我睁开眼。

“你记着?”

“嗯。”

她说。

“你忘了一个名字,我提醒你。”

“你忘了两个人,我对给你。”

“你忘的事,都在我这里。”

她拿起笔记本。

拍了拍封面。

“笔记本上,都写着。”

我看着她。

“林鹿。”

“嗯。”

“要是我有一天。”

我说。

“把你也忘了呢?”

林鹿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我。

愣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

茶壶里的水还在慢慢散热。

窗外有人骑着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叮。

声音很轻。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笑了。

“你忘了我。”

她说。

“我记着你。”

“你记着我?”

“嗯。”

她点头。

“你忘了我,我记着你。”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就在。”

我看着她。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林鹿低头。

用手指抚过笔记本的边缘。

“那我就一直提醒你。”

“每天提醒?”

“每天。”

“提醒多久?”

“你记得起来为止。”

“要是记不起来呢?”

她抬起头。

看着我。

“那就一直提醒。”

她说。

“反正我有时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像是明天早上要不要吃包子。

像是今天晚上要不要关窗。

可我知道。

她说的不是这些。

她说的是。

如果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忘掉自己。

她会替我记着。

如果我连她也忘了。

她还会站在原来的地方。

等我重新认识她。

“林鹿。”

“嗯。”

“谢谢你。”

“不谢。”

她说。

“我们一起记。”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我没有出门。

我坐在客厅里。

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笔记本摊在桌上。

旁边放着两支笔。

一支黑色。

一支蓝色。

林鹿说,黑色用来抄名字。

蓝色用来记其他事情。

我没有听她的。

我只用黑色。

因为名字都是黑色的。

一页一页。

一行一行。

我慢慢抄。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每抄一个名字。

我就在心里念一遍。

抄完以后。

再看一遍。

然后才抄下一个。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样很有效。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的。

一个名字写下来。

就像钉进纸里。

只要写下来。

它就不会跑掉。

我抄得很认真。

甚至比以前做任何事情都认真。

因为我不知道。

下一秒会不会忘掉刚才写过的名字。

抄到孙德海的时候。

我想起他坐在石阶上。

抱着大黄。

帮别人找家。

抄到王秀珍的时候。

我想起她的小凳子。

想起她的茶壶。

抄到老周的时候。

我想起档案室里的灰尘。

想起他翻找旧资料时,手指上沾着的黑色痕迹。

抄到赵铁柱的时候。

我想起他站在桥边。

看着水面发呆。

抄到老赵的时候。

我想起他总是把话说到一半。

然后停下来。

像是忘了后面该说什么。

这些画面都还在。

一个也没有少。

我松了一口气。

继续往下抄。

抄到一半。

我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

我看着刚刚写下的名字。

忽然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要抄它。

我知道这是一个名字。

知道它属于某个人。

也知道那个人已经落地。

可我想不起。

他是什么时候落地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

过了很久。

林鹿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水。

“江屿。”

“嗯?”

“你抄它做什么?”

我看着笔记本。

“抄一遍。”

我说。

“就多记一遍。”

“多记一遍。”

她说。

“你就多记一会儿。”

“嗯。”

我说。

“我多记一会儿。”

林鹿没有说话。

她把水放在我手边。

然后坐到旁边。

她没有催我。

也没有问我刚才忘了什么。

只是陪着我。

我喝了一口水。

继续抄。

抄到后面。

我的手开始发酸。

肩膀也有些僵。

纸张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有些名字,我抄得很快。

有些名字,我会停下来。

想一想那个人。

有些名字,我明明已经记得很熟。

却还是要再抄一遍。

因为我不知道。

熟悉的东西。

什么时候会变得陌生。

中午的时候。

林鹿叫了外卖。

我没有胃口。

只吃了几口。

她把剩下的饭盖起来。

放进冰箱。

“下午还抄吗?”

她问。

“抄。”

我说。

“先歇一会儿。”

“嗯。”

我把笔记本合上。

手掌放在封面上。

封面有些粗糙。

边缘已经磨白。

上面留下了很多细小的划痕。

有些是我弄的。

有些是林鹿弄的。

还有些。

我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盯着那些划痕。

突然觉得。

这本笔记本也像一个人。

它记得很多事情。

却不会自己说话。

它只能等着有人翻开它。

等着有人读出里面的名字。

如果没人翻开。

里面的那些人。

就只能安静地躺在纸上。

下午,我继续抄。

我把每一页都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页。

我把笔放下了。

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水。

黑色的。

我用纸巾擦了擦。

没有擦干净。

林鹿坐在对面。

她看着我。

“抄完了?”

“嗯。”

我说。

“抄完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本笔记。

一本是原来的。

一本是我刚刚抄的。

两本放在一起。

看起来差不多。

里面写着相同的名字。

相同的顺序。

相同的记录。

可我知道。

它们不一样。

原来的那本。

是林鹿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新的这本。

是我为了不忘记,重新抄下来的。

一本是记录。

一本是防止遗忘。

我伸手。

把两本笔记叠在一起。

“林鹿。”

“嗯。”

“我想去找老韩。”

“找他做什么?”

“问他。”

我说。

“问他,记性,有没有尽头。”

林鹿看着我。

“你觉得老韩知道?”

“他活了很久。”

我说。

“也记了很多事。”

“他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林鹿说。

“那你还去问?”

“总要问问。”

我说。

“如果记性真的有尽头。”

“那我想知道。”

“尽头在哪里。”

林鹿低头,看着那两本笔记。

“你想知道自己还能记多久?”

“嗯。”

“还是想知道。”

她问。

“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忘掉不该忘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突然想去找老韩。

想坐在物流园仓库门口。

看货车进进出出。

看他抽烟。

看他喝茶。

然后问他一句。

一个人。

到底能记住多少?

一个人。

如果一直记。

一直记。

记到最后。

会不会有一天。

连自己为什么要记。

也忘了。

我站起来。

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林鹿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她说。

“不用。”

我说。

“我自己去。”

她看着我。

没有坚持。

只是把门口的外套递给我。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我接过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忽然停下。

回头看她。

“林鹿。”

“嗯?”

“如果我待会儿忘了要去哪儿。”

我说。

“你记得提醒我。”

她点头。

“我记着。”

我打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

下午的光从楼梯间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灰色的台阶上。

我走下楼。

一步。

一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鹿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关门。

只是看着我。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

朝物流园走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老韩会怎么回答。

也不知道。

一个人的记性。

究竟有没有尽头。

我只知道。

从那天开始。

我不再只是害怕忘记别人。

我开始害怕。

有一天。

我会连自己也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