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桥上,长满了草。
草已经黄了,被霜打过,踩上去簌簌地响。桥面是铁板铺的,铁板锈了很多处,有几块边缘已经翘了起来。还有两处直接烂穿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轨。铁轨上也生了锈,夹在枕木之间,像很久没有真正承受过一列火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这座桥不长,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头。可真正站上来以后,我却觉得它比想象中长。
每走一步,脚下的铁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咯吱。
再一步。
咯吱。
风从桥下面穿过来,带着荒地里的冷气,裤脚被吹得贴在腿上。林鹿跟在我后面,没有催我。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只留着一点微弱的反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身体里冒出来。
不是害怕。
更像是熟悉。
我看着桥面上那些被风吹歪的草,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
夜里。
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我下车。
没有灯。
然后,我朝这里走。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伸手扶住桥边生锈的栏杆。栏杆冰凉,掌心很快被冻得发麻。
“想起来了?”林鹿问。
“没有。”我摇头,“只是觉得来过。”
“本来就是你走过的路。”
“嗯。”
我松开栏杆,继续往前走。
二十来步以后,桥到了尽头。
桥那头,是一片荒地。
荒地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大。野草齐膝,里面夹着一些枯掉的藤蔓,还有几块被泥土埋了一半的水泥板。很远的地方,立着一栋灰色的砖楼。
三层。
外墙的砂浆已经一层一层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顶的水泥檐口掉了一角,钢筋从断口里露出来,已经锈成了黑褐色。
二楼的窗户大部分都被红砖封死了。
只有朝东的一扇,是开着的。
玻璃碎了一部分,却没有完全掉下来。风一吹,碎片就在窗框里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栋楼。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自己是不是来过。
我知道。
“就是这儿。”我说。
“哪儿?”林鹿问。
“我回来的地方。”我看着那栋楼,“也是何禾信上说的那个地方。”
林鹿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信上说,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走过铁轨桥,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
“嗯。”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这里。”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少我记得是这样。”
林鹿没有再说话。
我们走下桥,进入荒地。
草很高,每走一步,草叶都会扫过裤腿。霜已经开始化了,草叶上挂着水珠,裤脚很快就湿了一圈。鞋底踩过泥地,发出轻微的黏响。
那栋楼越来越近。
走到楼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楼底有一扇门。
木制的。
门板从下往上烂了三分之一,烂掉的地方黑黢黢的,里面还能看见一根根发黑的木筋。门框也已经变形,右边比左边低了一截。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
手伸出去以后,我忽然有一点犹豫。
不是因为门。
而是因为我知道,门后面的东西,我可能已经经历过一次。
可那一次,我忘了。
这一次,我又要重新走一遍。
林鹿站在我身后,没有催。
“要我来吗?”她问。
“不用。”
我伸出手,抵住门板靠上的位置。
木门是凉的,也是湿的。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细微的潮气。
我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向内开了。
一股凉气从门里冒出来,带着潮湿、发霉的土味。
楼道里比外面还黑。
没有电。
林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道白光切开黑暗,照出前面一段水泥地。
楼梯是水泥的,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奇怪的是,楼道里没有垃圾。
没有废弃的施工材料,也没有被人扔下来的家具。墙角甚至没有常见的塑料袋和矿泉水瓶。
这里不像一栋被彻底废弃的楼。
更像有人离开以后,还偶尔回来。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等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楼梯。
“上去。”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一层层传开。楼梯拐角处有一小块窗户,窗玻璃早就没有了,只剩下生锈的窗框。
冷风从外面吹进来。
我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
墙上有字。
不是刷上去的。
是刻出来的。
我把手机的光往墙上一照,八个数字立刻出现在光里。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八个数字,一字排开。
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新,有的旧。
刻痕里积着灰,边缘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发黑。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面墙。
林鹿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指尖慢慢从01摸到08。
“01到08。”我说。
“嗯。”林鹿点头,“八个宿主。”
我没有回答。
我的手停在08上。
“我们每一个,”我说,“都来过这儿。”
林鹿看着那些数字。
“至少留下过名字。”
“不是名字。”
我摇头。
“是编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纠正她。
也许因为对我来说,这些数字比名字更熟悉。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我甚至能感觉到,每一道刻痕背后,都有一个人。
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更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把手放到01上。
刻痕很深。
里面积着很多灰。
再摸02,浅了一点。
03更浅。
一直到08。
08的刻痕是最新的。
边缘还很利,甚至能感觉到当初刻下去的时候,水泥表面被一点点刮开的粗糙感。
我看着它。
“08,是我。”
林鹿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摸了摸08的刻痕。
“是我刻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不记得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也许我回来的那天晚上刻的。”
“也许我上来的时候,顺手刻的。”
“你当时为什么要刻?”
“不知道。”
我站在墙前想了很久。
还是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明明东西就在眼前。
明明痕迹就是自己留下的。
可我偏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过。
我又看了一眼08。
“它应该是我刻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它的刻痕还没有旧。”
我说:“如果不是我,应该不会这么新。”
林鹿看着我,没有反驳。
八个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把手机往下照。
那行字比数字更歪。
像是一个人用很不顺手的工具,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林鹿也看着墙。
“嗯。”
“01刻的,还是08刻的?”
“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
刻痕里全是灰。
不像刚刻的。
也不像某一个特定的人留下的。
“可能每个人都看过。”林鹿说。
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以前我应该听过。
很早以前。
或者很久以后。
我记不清了。
我把手机的光收回来,转身继续上楼。
到了二楼,走廊比下面更安静。
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
窗洞透进一丝外面的光,照出房间里一把椅子。
椅子上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
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我知道这把椅子。
不是因为我记得它。
而是因为我看见它的时候,身体先认出来了。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
地上同样有一层灰。
窗边放着一把木椅。
椅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窗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剩下的部分没有掉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走到窗边。
朝东,是铁轨的方向。
铁轨从桥下穿过去,一直向远处延伸。
远处是一片灰色的楼群。
临城。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座城市。
“何禾的信上说,”我开口,“有一个年轻人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
林鹿站在我身后。
我继续说:“他走过铁轨桥,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
“然后呢?”林鹿问。
“然后上到二楼。”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椅子上。
“管理员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慢慢走过去。
“他在这里等我。”
“等了十年。”
“从2035年,等到2025年。”
我站在椅子旁边。
椅子上落着一层灰。
我伸手抹了一下。
灰被手掌带走,下面的木头露出来,颜色比周围稍微亮一些。
我看着那道手印。
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他没有催我。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出现。
“他走了。”我说。
“嗯。”林鹿说,“他走了。”
我坐了下去。
椅子很凉。
木头硬得硌人。
可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就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我的。
我看着窗外。
铁轨在远处慢慢变细,最后消失在城市边缘。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那天晚上。
不是完整的。
只是一些碎片。
车在夜里开。
车窗外一片黑。
路两边没有灯。
车停下来。
车门打开。
我下了车。
我站在一个没有灯的路口。
然后往前走。
铁轨桥就在前面。
我走过去。
桥下面很黑。
我推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
我走进楼道。
上楼。
在楼梯拐角看见墙。
墙上刻着08。
我走进这个房间。
管理员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
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出去之后,会忘记今天的事。
第二件,有个女人叫陆汶,留了一张字条。
然后,天亮了。
我站起来。
走出这栋楼。
沿着水塔路往南走。
最后,我找到了水塔路46号。
四楼。
我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我坐下来。
我看着那杯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
然后——
我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林鹿问。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说,“我进了出租屋。”
林鹿没有打断我。
“桌上有一杯咖啡。”
“我记得我看见了。”
“我也记得我坐下了。”
“然后呢?”
我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想不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
那块没有掉下来的玻璃又轻轻颤了一下。
林鹿问:“你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
“没有。”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