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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来的路

铁轨桥上,长满了草。

草已经黄了,被霜打过,踩上去簌簌地响。桥面是铁板铺的,铁板锈了很多处,有几块边缘已经翘了起来。还有两处直接烂穿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轨。铁轨上也生了锈,夹在枕木之间,像很久没有真正承受过一列火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这座桥不长,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头。可真正站上来以后,我却觉得它比想象中长。

每走一步,脚下的铁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咯吱。

再一步。

咯吱。

风从桥下面穿过来,带着荒地里的冷气,裤脚被吹得贴在腿上。林鹿跟在我后面,没有催我。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只留着一点微弱的反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身体里冒出来。

不是害怕。

更像是熟悉。

我看着桥面上那些被风吹歪的草,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

夜里。

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我下车。

没有灯。

然后,我朝这里走。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伸手扶住桥边生锈的栏杆。栏杆冰凉,掌心很快被冻得发麻。

“想起来了?”林鹿问。

“没有。”我摇头,“只是觉得来过。”

“本来就是你走过的路。”

“嗯。”

我松开栏杆,继续往前走。

二十来步以后,桥到了尽头。

桥那头,是一片荒地。

荒地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大。野草齐膝,里面夹着一些枯掉的藤蔓,还有几块被泥土埋了一半的水泥板。很远的地方,立着一栋灰色的砖楼。

三层。

外墙的砂浆已经一层一层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顶的水泥檐口掉了一角,钢筋从断口里露出来,已经锈成了黑褐色。

二楼的窗户大部分都被红砖封死了。

只有朝东的一扇,是开着的。

玻璃碎了一部分,却没有完全掉下来。风一吹,碎片就在窗框里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栋楼。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自己是不是来过。

我知道。

“就是这儿。”我说。

“哪儿?”林鹿问。

“我回来的地方。”我看着那栋楼,“也是何禾信上说的那个地方。”

林鹿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信上说,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走过铁轨桥,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

“嗯。”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这里。”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少我记得是这样。”

林鹿没有再说话。

我们走下桥,进入荒地。

草很高,每走一步,草叶都会扫过裤腿。霜已经开始化了,草叶上挂着水珠,裤脚很快就湿了一圈。鞋底踩过泥地,发出轻微的黏响。

那栋楼越来越近。

走到楼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楼底有一扇门。

木制的。

门板从下往上烂了三分之一,烂掉的地方黑黢黢的,里面还能看见一根根发黑的木筋。门框也已经变形,右边比左边低了一截。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

手伸出去以后,我忽然有一点犹豫。

不是因为门。

而是因为我知道,门后面的东西,我可能已经经历过一次。

可那一次,我忘了。

这一次,我又要重新走一遍。

林鹿站在我身后,没有催。

“要我来吗?”她问。

“不用。”

我伸出手,抵住门板靠上的位置。

木门是凉的,也是湿的。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细微的潮气。

我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向内开了。

一股凉气从门里冒出来,带着潮湿、发霉的土味。

楼道里比外面还黑。

没有电。

林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道白光切开黑暗,照出前面一段水泥地。

楼梯是水泥的,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奇怪的是,楼道里没有垃圾。

没有废弃的施工材料,也没有被人扔下来的家具。墙角甚至没有常见的塑料袋和矿泉水瓶。

这里不像一栋被彻底废弃的楼。

更像有人离开以后,还偶尔回来。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等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楼梯。

“上去。”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一层层传开。楼梯拐角处有一小块窗户,窗玻璃早就没有了,只剩下生锈的窗框。

冷风从外面吹进来。

我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

墙上有字。

不是刷上去的。

是刻出来的。

我把手机的光往墙上一照,八个数字立刻出现在光里。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八个数字,一字排开。

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新,有的旧。

刻痕里积着灰,边缘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发黑。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面墙。

林鹿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指尖慢慢从01摸到08。

“01到08。”我说。

“嗯。”林鹿点头,“八个宿主。”

我没有回答。

我的手停在08上。

“我们每一个,”我说,“都来过这儿。”

林鹿看着那些数字。

“至少留下过名字。”

“不是名字。”

我摇头。

“是编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纠正她。

也许因为对我来说,这些数字比名字更熟悉。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我甚至能感觉到,每一道刻痕背后,都有一个人。

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更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把手放到01上。

刻痕很深。

里面积着很多灰。

再摸02,浅了一点。

03更浅。

一直到08。

08的刻痕是最新的。

边缘还很利,甚至能感觉到当初刻下去的时候,水泥表面被一点点刮开的粗糙感。

我看着它。

“08,是我。”

林鹿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摸了摸08的刻痕。

“是我刻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不记得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也许我回来的那天晚上刻的。”

“也许我上来的时候,顺手刻的。”

“你当时为什么要刻?”

“不知道。”

我站在墙前想了很久。

还是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明明东西就在眼前。

明明痕迹就是自己留下的。

可我偏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过。

我又看了一眼08。

“它应该是我刻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它的刻痕还没有旧。”

我说:“如果不是我,应该不会这么新。”

林鹿看着我,没有反驳。

八个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把手机往下照。

那行字比数字更歪。

像是一个人用很不顺手的工具,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林鹿也看着墙。

“嗯。”

“01刻的,还是08刻的?”

“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

刻痕里全是灰。

不像刚刻的。

也不像某一个特定的人留下的。

“可能每个人都看过。”林鹿说。

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以前我应该听过。

很早以前。

或者很久以后。

我记不清了。

我把手机的光收回来,转身继续上楼。

到了二楼,走廊比下面更安静。

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

窗洞透进一丝外面的光,照出房间里一把椅子。

椅子上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

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我知道这把椅子。

不是因为我记得它。

而是因为我看见它的时候,身体先认出来了。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

地上同样有一层灰。

窗边放着一把木椅。

椅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窗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剩下的部分没有掉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走到窗边。

朝东,是铁轨的方向。

铁轨从桥下穿过去,一直向远处延伸。

远处是一片灰色的楼群。

临城。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座城市。

“何禾的信上说,”我开口,“有一个年轻人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

林鹿站在我身后。

我继续说:“他走过铁轨桥,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

“然后呢?”林鹿问。

“然后上到二楼。”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椅子上。

“管理员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慢慢走过去。

“他在这里等我。”

“等了十年。”

“从2035年,等到2025年。”

我站在椅子旁边。

椅子上落着一层灰。

我伸手抹了一下。

灰被手掌带走,下面的木头露出来,颜色比周围稍微亮一些。

我看着那道手印。

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他没有催我。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出现。

“他走了。”我说。

“嗯。”林鹿说,“他走了。”

我坐了下去。

椅子很凉。

木头硬得硌人。

可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就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我的。

我看着窗外。

铁轨在远处慢慢变细,最后消失在城市边缘。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那天晚上。

不是完整的。

只是一些碎片。

车在夜里开。

车窗外一片黑。

路两边没有灯。

车停下来。

车门打开。

我下了车。

我站在一个没有灯的路口。

然后往前走。

铁轨桥就在前面。

我走过去。

桥下面很黑。

我推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

我走进楼道。

上楼。

在楼梯拐角看见墙。

墙上刻着08。

我走进这个房间。

管理员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

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出去之后,会忘记今天的事。

第二件,有个女人叫陆汶,留了一张字条。

然后,天亮了。

我站起来。

走出这栋楼。

沿着水塔路往南走。

最后,我找到了水塔路46号。

四楼。

我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我坐下来。

我看着那杯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

然后——

我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林鹿问。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说,“我进了出租屋。”

林鹿没有打断我。

“桌上有一杯咖啡。”

“我记得我看见了。”

“我也记得我坐下了。”

“然后呢?”

我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想不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

那块没有掉下来的玻璃又轻轻颤了一下。

林鹿问:“你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

“没有。”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