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边,看着墙上的钟。
出租屋里很安静。
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街上的路灯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昏黄的光。
临城的夜晚并不真正安静。
远处偶尔会有汽车经过。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水管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再远一点,有一辆晚班公交车驶过路口,车灯从窗户上一闪而过。
然后又恢复安静。
我看着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七。
我已经看了很多次。
时间走得很慢。
自从那个声音告诉我,要找回自己走过的路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知道系统已经沉睡了三年。
三年前,它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给过我一些规则。
后来它就安静下来。
没有提示。
没有新的任务。
没有任何解释。
像是彻底消失了。
可今天不一样。
我知道今晚零点,可能会发生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我还是等着。
十一点。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很快响了。
我泡了一杯茶,端回窗边。
茶有些烫。
我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十一点半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林鹿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没有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睡不着。”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等零点?”
“嗯。”
我说:“等零点。”
她没有再问。
她把腿缩起来,靠着沙发背。
我们一起看着墙上的钟。
窗外,街上很安静。
路灯亮着。
梧桐叶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在路面上打着旋儿,撞到路边的台阶,又慢慢停下来。
林鹿忽然叫我。
“江屿。”
“嗯。”
她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09叫什么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脑子里先出现的是那个编号。
09。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知道我见过他。
知道他和临城有关。
知道他曾经在某些事情里出现过。
可是名字呢?
我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不记得了。”
林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李秀兰呢?”
“记得。”
我说。
“李秀兰。”
这个名字很清楚。
甚至不需要想。
像是已经刻在某个地方。
林鹿点了点头。
“你记着他们的名字,就够了。”
我看着她。
“够了吗?”
“至少他们没有消失。”
她说。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死了以后,真正消失的不是身体。
而是名字。
没有人再叫他。
没有人记得他。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那才是真正的消失。
可如果还有人记得一个名字。
哪怕只是在一本册子里。
哪怕只是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那个人就还留着一点痕迹。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已经凉了一些。
墙上的钟继续走。
十一点四十九。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八。
林鹿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直到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
我忽然开口。
“林鹿。”
“嗯。”
“要是我有一天,全忘光了。”
她看着我。
“我记着。”
我笑了一下。
“你要是也忘了呢?”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那是她一直带着的那一本。
里面记了很多名字。
很多事情。
还有一些我们已经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说:
“笔记本在。”
“名字都在里头。”
我问:
“要是笔记本也没了呢?”
林鹿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
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滑下来。
她看着窗外。
然后说:
“城记得。”
我愣了一下。
“嗯。”
我说。
“城记得。”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十一点五十九分四十秒。
四十五秒。
五十秒。
我盯着那根秒针。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越来越快。
五十五秒。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十二点。
零点。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那种半秒钟的短促震动。
可这一次,比以前都长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
我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
纯黑背景。
白字。
只有两行。
“【白】找到你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
“┃说明:你从这里来。找到它,你就走回去了。”
“┃代价:无。”
“┃奖励:信息碎片×1(旧)。”
我盯着屏幕。
很久没有动。
来了。
三年了。
系统又刷新了规则。
第一条。
“找到你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
我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
“找到你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
这句话很简单。
可我盯着它,却觉得胸口一点点发紧。
因为我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那条路在哪里。
我知道自己从2045年回来。
知道自己回到临城。
知道自己在水塔路46号的四楼醒来。
可在那之前呢?
我怎么回来的?
坐了什么车?
从哪里下车?
经过了什么地方?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有真正想过。
或者说,我曾经想过。
只是每一次想,都像撞在一堵墙上。
后面什么都没有。
“它说什么了?”
林鹿问。
我把手机递给她。
“它说,找到我来的那条路。”
她看了一遍。
“你来的路?”
“嗯。”
我说。
“我从2045年回来。回来的时候,走过一条路。”
林鹿抬起头。
“哪条路?”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但系统让我找。”
林鹿看着我。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不是因为系统。
而是因为一个已经被我遗忘了很久的细节。
我站起来。
“林鹿。”
“嗯?”
“我想起来了。”
“什么?”
“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没去看。”
她看着我。
“什么地方?”
“水塔路的尽头。”
林鹿愣了一下。
“水塔路的尽头?”
“嗯。”
我说。
“我回来的时候,是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的。”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下车?”
“嗯。”
我闭上眼睛。
一个很模糊的画面,从脑子深处浮出来。
黑夜。
一辆车。
车门打开。
我从车上下来。
前面没有路灯。
只有一条很窄的路。
“我记得……”
我慢慢说。
“我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
“然后走过铁轨桥。”
“桥那头,有一扇门。”
“我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到了水塔路46号。”
林鹿一直看着我。
“你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不知道。”
我说。
“也许,是壳提醒了我。”
“也许,是系统提醒了我。”
林鹿低头想了一会儿。
忽然,她说:
“你说过。”
我看向她。
“何禾说过。”
“何禾说什么?”
她看着我。
“他说,2035年,他收到过一封信。”
我心里一动。
“什么信?”
“他说,信上写着……”
林鹿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会有一个年轻人,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
“走过铁轨桥。”
“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边。
没有说话。
那封信。
我以前听何禾提过。
但当时,我没有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水塔路46号醒来的。
我以为那里就是起点。
可现在看来。
那不是起点。
至少不是全部。
“何禾收到的那封信……”
我慢慢说。
“说的是我。”
林鹿点头。
“嗯。”
“说的是你回来的那天。”
我转过身,看向窗外。
水塔路。
水塔路46号。
四楼。
这个地方,我住了六年。
六年。
我每天从这里出门。
下楼。
经过修鞋摊。
走到街口。
然后往南。
南边是市中心。
是公司。
是商场。
是人最多的地方。
北边,我很少去。
我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水塔路到底延伸到哪里。
我以为路就在我看见的地方结束。
可现在我知道。
水塔路还有尽头。
只是我从来没有走到那里。
“林鹿。”
“嗯?”
“我住了六年。”
我说。
“从来没去过水塔路的尽头。”
“没去过?”
“没有。”
我看着北边。
那里黑着。
楼房挡住了视线。
我什么也看不见。
“水塔路的尽头,在北边。”
我说。
林鹿也看向窗外。
“明天。”
我说。
“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
她说。
我回头看她。
“好。”
我说。
“你陪我。”
我们重新坐下来。
钟已经走过零点。
十二点零五。
房间里的气氛却没有放松。
反而比之前更加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运转。
只是我们还看不见。
林鹿看着我。
“江屿。”
“嗯?”
“系统给的新规则,要你做一件很难的事。”
我摇头。
“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