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走一条路。”
“为什么是这条?”
“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
想了很久。
“也许……”
我说。
“我回来的那条路,是我自己的路。”
林鹿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记的,都是别人的事。”
“壳的事。”
“临城的事。”
“飘着的人的事。”
“那些名字。”
“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自己的事,我忘了。”
林鹿问:
“所以你觉得……”
“如果我走一遍我回来的路。”
我说。
“也许就能想起,我是谁。”
她看着我。
很久以后,她说:
“那你去走。”
我点头。
“嗯。”
“我去走。”
那天晚上,我后来睡了一会儿。
睡得很浅。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辆车上。
车在夜里开。
窗外很黑。
两边是一片片看不清楚的田野。
偶尔会有一盏灯从远处出现。
然后迅速消失在车后。
车里没有别人。
我坐在后排。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车一直往前开。
很久。
很久。
直到司机突然踩下刹车。
车停了。
我抬头。
车门打开。
外面的风很冷。
我下了车。
脚下是一条没有灯的路。
我回头。
那辆车还在那里。
车灯亮着。
可车里没有人。
下一秒。
车灯灭了。
车也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
前面有一座铁轨桥。
桥是黑色的。
铁轨一直向远处延伸。
我走过去。
鞋底踩在铁板上。
发出空洞的声音。
一步。
又一步。
桥那头,有一扇门。
门很旧。
木头已经腐朽。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走到门前。
伸手。
推开。
“吱呀——”
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门后面,是一条我认识的街。
水塔路。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街。
忽然觉得很熟悉。
又很陌生。
然后我醒了。
天刚蒙蒙亮。
房间里还是灰色的。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我才完全清醒。
水塔路的尽头。
铁轨桥。
一扇木门。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
不是梦里的我。
而是现在的我。
我真的从那里回来过。
只是我忘了。
我翻了个身。
坐起来。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
停。
呼。
停。
我没有回头。
“江屿。”
林鹿站在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
“你醒了?”
“醒了。”
“梦到什么了?”
我看着她。
“梦到我回来了。”
她走进来。
“梦到你回来的路?”
“嗯。”
我说。
“水塔路的尽头。”
“铁轨桥。”
“一扇门。”
林鹿点头。
“那走吧。”
我看着她。
“走?”
“去找。”
她说。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走。”
我下了床。
洗脸。
穿衣服。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十五平方米。
墙皮泛黄。
天花板上的灯管是新的。
窗边放着那张用了很久的桌子。
桌角有一道裂纹。
床头放着几本书。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
可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我从这个房间醒来过很多次。
也从这里出发过很多次。
我曾经以为,这里就是我生活的开始。
现在才知道。
也许不是。
“江屿。”
林鹿站在门口。
“走了。”
“嗯。”
我说。
“走了。”
我关上门。
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了楼下,街道还没有完全醒。
修鞋摊已经有人了。
陈师傅正在摆摊。
他把一个小木凳放到门口,又把工具箱打开。
看到我们,他抬起头。
“陈师傅。”
我叫他。
“哎。”
他看了看时间。
“这么早?”
“嗯。”
我说。
“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我停了一下。
“水塔路的尽头。”
陈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水塔路的尽头?”
“嗯。”
他看着我。
“那边早没路了。”
我没有说话。
陈师傅指了指北边。
“就剩一座老铁轨桥。”
“还有个废弃的水塔。”
“以前那边有人住。”
“后来都搬走了。”
“桥也坏了。”
“没人去了。”
我问:
“桥坏得很厉害?”
“塌了一半。”
他说。
“反正你小心点。”
“我去看看。”
我说。
陈师傅看了我一眼。
似乎觉得我不像只是随便走走。
但他没有再问。
“行吧。”
他说。
“当心点。”
我点了点头。
然后和林鹿一起往北走。
九月的临城,早上已经有些凉。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潮气。
街两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
叶片被风卷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我们沿着水塔路一直往北走。
最开始,路两边还是商铺。
早餐店。
便利店。
药店。
卖早点的人正在支炉子。
蒸汽从锅盖边缘往外冒。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们身边过去。
走了一段以后,商铺越来越少。
房子也越来越旧。
墙上的广告褪成了模糊的一层灰。
有些窗户已经封死。
有些门上贴着早就过期的通知。
再往前。
人越来越少。
路也越来越窄。
林鹿走在我旁边。
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只是一直往前。
我开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身体比记忆先知道这里。
经过某个拐角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往右看。
经过一段破旧的围墙时,我会觉得脚步应该放慢。
可我明明从来没有走过这里。
至少我不记得走过。
也许,这就是系统说的那条路。
不是记忆告诉我。
而是身体。
再往前。
最后一排房子也消失了。
街没了。
前面是一片荒地。
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往前推。
荒地的尽头。
一座老水塔立在那里。
水塔很高。
塔身已经锈得发黑。
顶部的平台塌了一角。
几根铁架露在外面。
看起来像一个已经被遗忘很久的东西。
水塔旁边,是一座铁轨桥。
桥是铁的。
锈得很厉害。
桥面上长满了草。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铁轨。
桥的一侧护栏断了。
另一侧还剩几根弯曲的铁杆。
桥那头,是一片黑。
我站在荒地边上。
没有马上走。
林鹿站在我旁边。
她也看着那座桥。
“就是这里?”
她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看见那座桥的一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感觉。
我曾经站在这里。
曾经从这座桥上走过去。
曾经站在那扇门前。
然后推开它。
我看着桥。
慢慢开口。
“我回来了。”
林鹿没有说话。
我又说:
“从这儿。”
风吹过荒地。
草叶发出大片的沙沙声。
水塔上的一块铁皮被风吹动。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和梦里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黑色的桥。
没有灯的路。
那扇腐朽的木门。
还有六年前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到临城。
他只是走。
一直走。
然后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水塔路。
是临城。
是水塔路46号。
也是我后来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可现在。
我要重新走回去。
从相反的方向。
我迈开步子。
往那座桥走。
第一步落下。
脚下的荒草被踩倒。
第二步。
第三步。
林鹿跟了上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那座已经废弃多年的铁轨桥。
桥面上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风从桥洞下面穿过去。
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走到桥头。
停了一下。
然后抬脚。
踏上铁轨桥。
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我抬头。
看向桥的另一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可我知道。
那扇门就在前面。
我已经来过这里。
只是我忘了。
而现在。
我要走回去。
一步。
再一步。
我沿着那座桥,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