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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新的一轮

“只是走一条路。”

“为什么是这条?”

“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

想了很久。

“也许……”

我说。

“我回来的那条路,是我自己的路。”

林鹿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记的,都是别人的事。”

“壳的事。”

“临城的事。”

“飘着的人的事。”

“那些名字。”

“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自己的事,我忘了。”

林鹿问:

“所以你觉得……”

“如果我走一遍我回来的路。”

我说。

“也许就能想起,我是谁。”

她看着我。

很久以后,她说:

“那你去走。”

我点头。

“嗯。”

“我去走。”

那天晚上,我后来睡了一会儿。

睡得很浅。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辆车上。

车在夜里开。

窗外很黑。

两边是一片片看不清楚的田野。

偶尔会有一盏灯从远处出现。

然后迅速消失在车后。

车里没有别人。

我坐在后排。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车一直往前开。

很久。

很久。

直到司机突然踩下刹车。

车停了。

我抬头。

车门打开。

外面的风很冷。

我下了车。

脚下是一条没有灯的路。

我回头。

那辆车还在那里。

车灯亮着。

可车里没有人。

下一秒。

车灯灭了。

车也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

前面有一座铁轨桥。

桥是黑色的。

铁轨一直向远处延伸。

我走过去。

鞋底踩在铁板上。

发出空洞的声音。

一步。

又一步。

桥那头,有一扇门。

门很旧。

木头已经腐朽。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走到门前。

伸手。

推开。

“吱呀——”

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门后面,是一条我认识的街。

水塔路。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街。

忽然觉得很熟悉。

又很陌生。

然后我醒了。

天刚蒙蒙亮。

房间里还是灰色的。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我才完全清醒。

水塔路的尽头。

铁轨桥。

一扇木门。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

不是梦里的我。

而是现在的我。

我真的从那里回来过。

只是我忘了。

我翻了个身。

坐起来。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

停。

呼。

停。

我没有回头。

“江屿。”

林鹿站在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

“你醒了?”

“醒了。”

“梦到什么了?”

我看着她。

“梦到我回来了。”

她走进来。

“梦到你回来的路?”

“嗯。”

我说。

“水塔路的尽头。”

“铁轨桥。”

“一扇门。”

林鹿点头。

“那走吧。”

我看着她。

“走?”

“去找。”

她说。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走。”

我下了床。

洗脸。

穿衣服。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十五平方米。

墙皮泛黄。

天花板上的灯管是新的。

窗边放着那张用了很久的桌子。

桌角有一道裂纹。

床头放着几本书。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

可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我从这个房间醒来过很多次。

也从这里出发过很多次。

我曾经以为,这里就是我生活的开始。

现在才知道。

也许不是。

“江屿。”

林鹿站在门口。

“走了。”

“嗯。”

我说。

“走了。”

我关上门。

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了楼下,街道还没有完全醒。

修鞋摊已经有人了。

陈师傅正在摆摊。

他把一个小木凳放到门口,又把工具箱打开。

看到我们,他抬起头。

“陈师傅。”

我叫他。

“哎。”

他看了看时间。

“这么早?”

“嗯。”

我说。

“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我停了一下。

“水塔路的尽头。”

陈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水塔路的尽头?”

“嗯。”

他看着我。

“那边早没路了。”

我没有说话。

陈师傅指了指北边。

“就剩一座老铁轨桥。”

“还有个废弃的水塔。”

“以前那边有人住。”

“后来都搬走了。”

“桥也坏了。”

“没人去了。”

我问:

“桥坏得很厉害?”

“塌了一半。”

他说。

“反正你小心点。”

“我去看看。”

我说。

陈师傅看了我一眼。

似乎觉得我不像只是随便走走。

但他没有再问。

“行吧。”

他说。

“当心点。”

我点了点头。

然后和林鹿一起往北走。

九月的临城,早上已经有些凉。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潮气。

街两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

叶片被风卷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我们沿着水塔路一直往北走。

最开始,路两边还是商铺。

早餐店。

便利店。

药店。

卖早点的人正在支炉子。

蒸汽从锅盖边缘往外冒。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们身边过去。

走了一段以后,商铺越来越少。

房子也越来越旧。

墙上的广告褪成了模糊的一层灰。

有些窗户已经封死。

有些门上贴着早就过期的通知。

再往前。

人越来越少。

路也越来越窄。

林鹿走在我旁边。

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只是一直往前。

我开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身体比记忆先知道这里。

经过某个拐角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往右看。

经过一段破旧的围墙时,我会觉得脚步应该放慢。

可我明明从来没有走过这里。

至少我不记得走过。

也许,这就是系统说的那条路。

不是记忆告诉我。

而是身体。

再往前。

最后一排房子也消失了。

街没了。

前面是一片荒地。

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往前推。

荒地的尽头。

一座老水塔立在那里。

水塔很高。

塔身已经锈得发黑。

顶部的平台塌了一角。

几根铁架露在外面。

看起来像一个已经被遗忘很久的东西。

水塔旁边,是一座铁轨桥。

桥是铁的。

锈得很厉害。

桥面上长满了草。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铁轨。

桥的一侧护栏断了。

另一侧还剩几根弯曲的铁杆。

桥那头,是一片黑。

我站在荒地边上。

没有马上走。

林鹿站在我旁边。

她也看着那座桥。

“就是这里?”

她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看见那座桥的一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感觉。

我曾经站在这里。

曾经从这座桥上走过去。

曾经站在那扇门前。

然后推开它。

我看着桥。

慢慢开口。

“我回来了。”

林鹿没有说话。

我又说:

“从这儿。”

风吹过荒地。

草叶发出大片的沙沙声。

水塔上的一块铁皮被风吹动。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和梦里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黑色的桥。

没有灯的路。

那扇腐朽的木门。

还有六年前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到临城。

他只是走。

一直走。

然后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水塔路。

是临城。

是水塔路46号。

也是我后来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可现在。

我要重新走回去。

从相反的方向。

我迈开步子。

往那座桥走。

第一步落下。

脚下的荒草被踩倒。

第二步。

第三步。

林鹿跟了上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那座已经废弃多年的铁轨桥。

桥面上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风从桥洞下面穿过去。

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走到桥头。

停了一下。

然后抬脚。

踏上铁轨桥。

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我抬头。

看向桥的另一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可我知道。

那扇门就在前面。

我已经来过这里。

只是我忘了。

而现在。

我要走回去。

一步。

再一步。

我沿着那座桥,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