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也想不起来。
我站在楼下,站在晨光里。
我数过的那三十级台阶,就在我脚边。
我自己的路,是从这三十级台阶开始的。
可我走下来,走了一遍,脚底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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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着往南走。
走到公交站。
站牌上,站名是新的。白底黑字,我没见过。
六点半那趟车,来了。
绿色的。车头有一道刮痕。
我上了车。
我投了两块钱。硬币落进箱子里,叮当一声。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车往前开。
窗外,临城的街,一条一条地往后退。
早点摊。理发店。五金行。一家挨着一家。
我坐的那趟车,一站一站地停。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到第三站,上来一个背书包的学生,坐在我前头。
他捧着一本练习册,低头写。
到第五站,上来一个拎菜的阿姨,站在门边。
菜篮里的青菜,叶子尖上还挂着水。
我一路坐着,看他们上来,下去。
到第八站,车上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该在哪一站下。
我坐到了终点站。
终点站是个空旷的停车场。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他说,下不下?
我站起来,下了车。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空车。地上有积水,映着天。
调度室的窗户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人。
我走过去。
师傅。我说。
他抬起头。
这片儿,我说,以前是不是有个广告公司?在四楼。
老人想了想。
广告公司?他说,这附近的楼,来一家,走一家。
记不住。他说。
我道了谢,退回来。
我站在那儿,四下看。
哪一边,是我上班的那栋楼?
我看不出来。
我记得天河区。我朝着有楼的地方走。走了两条街,没有一栋像。
我站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
太阳升到了头顶。
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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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回走。
走回水塔路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一天没吃东西。
路过巷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巷子里飘出来一股味。
是葱花炝锅的味。还有一点猪油的香。
那股味,很熟。
我站在巷口。
我想起来——我回来那天中午,就是在这条巷子里,吃过一碗面。
那家面馆,店面很小。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切好的葱花。
我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
我吃了一碗面。
什么面?
我站在巷口,使劲想。
……雪菜肉丝面。
我想起来了。
那碗面,是雪菜肉丝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吃完了。
我吃了两口,就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我只记得,那碗面很咸。
我站在巷口,鼻子发酸。
这是我今天,走了一整天,想起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没有忘。
我自己的路上,我还记得一碗面。
我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
面馆的灯亮着。里头有人影在动。
我没进去。
我在巷子里走了一段。青石板缝里长着草。两边的房子,门都关着。
走到头,墙根下头放着一个旧石墩。
我坐下来。
石墩是凉的。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走。
我自己的那条路,就是这样。一小段,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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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客厅里。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找到了吗?
没有。我说,我走了一天。
什么都没找到?
我想了想。
找到一碗面。我说。
林鹿看着我。
一碗面?
雪菜肉丝面。我说,巷口那家。
林鹿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走过去看。
她写的是:
「江屿回来那天,在巷口吃了一碗雪菜肉丝面。他哭了。面很咸。」
我看着那行字。
你记这个做什么?我说。
这也是你的路。她说。
一碗面,她说,也是。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行字。
我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明天,我还得走。
那条路,我记不得多少。
但我知道,它从三十级台阶下来。
从一碗雪菜肉丝面,拐进巷子。
我还得走。
走第二遍。走第三遍。
走到我想起来,我是谁。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我记着别人。
我也得记着我自己。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