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走了一遍。
还是从三十级台阶开始。
下楼。到楼下。往南。到公交站。
这一次,我没有上车。
我站在站牌底下,看那趟车开走。
绿色的车,屁股后头冒一股白烟,拐进街角。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走。
我想,我回来那天,就是上了这趟车。
我上了车,去了公司。
那家公司,现在还在不在?
我顺着街,往前走。
走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
我在一栋灰色的写字楼前面,停下来。
楼不高,六层。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
我凑近了看。
启明……
后头几个字,被太阳晒褪了色。看不清。
启明。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字。
启明广告。
我在这栋楼里,坐了三年。
三年。我从二十四岁,坐到二十六岁。
我每天早上八点五十进去。晚上不知道几点出来。工位在三楼,靠窗。窗外有一棵梧桐。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
三楼的窗户关着。里头的灯,没亮。
玻璃反着光,像一面镜子。
我看了很久,那扇窗里,没有一个人影。
我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姑娘。她很年轻,二十出头。
你好,她说,找谁?
我说,我以前在这上班。
姑娘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们公司,她说,是去年才搬过来的。
以前这儿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我站在前台,站了一会儿。
启明广告,我说,你听过吗?
姑娘想了想。
没听过。她说。
我道了谢,退出来。
楼道在大门左手边。
我走进去。
楼梯是水泥的。一层一层往上,拐三个弯。
二楼是一家小公司。门开着,里头堆着纸箱。
三楼没人。整层都空着。灯是灭的。
四楼是一家做电商的。门上贴着一张二维码。
五楼锁着。
六楼是楼顶。楼顶上有个水塔,铁架子锈了。
我站在楼顶上,往南看。
南边是水塔路。水塔路的尽头,是临水河。
河上那道桥,是通往老城的桥。
我站在楼顶上,风从河面吹上来。
我不知道,我望的是哪一条路。
站楼门口,太阳有点晃眼。
启明广告,搬走了。或者,关了。
也可能,从来就没有过。
我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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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回走,走到青石街口,碰到 04。
他夹着笔记,正站在一家米铺前面,抬头看门楣。
04。我说。
08。他说,你今天,走你自己的路了?
走了。我说。
走到哪儿了?
走到一栋楼前面。我说,我以前在这上班。楼还在,人没了。
04把目光,从门楣上收回来。
人没了,楼还在。他说,那就是还在。
什么意思?
你记得这栋楼,他说,这栋楼就还在。
记着的地方,他说,拆了也还在。
他翻开笔记,在中间一页记了一行。
你以前在哪上班?他问。
启明广告。我说。
04把这三个字,写了下来。
我替你记着。他说。
记着做什么?
记着,他说,以后你要找,就找得着。
他合上笔记,往街里头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米铺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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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条街的时候,我停住了。
街边有一家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
锅里冒着白汽。锅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切好的葱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进来吃碗面不?老板从里头探出头。
我说。
我进去了。
我找了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
吃什么?
雪菜肉丝面。我说。
好嘞。
面下锅的声音,哗啦一下。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油渍。
老板。我说。
你这店,我说,开了多久了?
八年了。他说。
八年前,这条巷子口,我说,也有一家面馆。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吗?
我说,也卖雪菜肉丝面。
那不是我。他说。
我知道。我说。
面端上来了。
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是雪菜肉丝面。
我吃了一口,又一口。
我坐在那儿,慢慢地吃。
我想起来,我回来那天,吃的就是这一碗。
我要的是雪菜肉丝面。荷包蛋是加的。
我记得,我吃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
老板没问。他给我添了一勺汤。
汤里飘着一点葱花。
我低头吃东西。
吃到一半,我往门边看了一眼。
门口支着的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响。
我想,我上一次坐在这张桌子上,是对着谁吃的?
对面没人。就是一张空桌子。
我把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