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去了水塔路19号。
我很久没去了。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一片一片的,像晒干的血。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静。那口老井,立在墙根下。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落了一层灰。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灯管发黄,一闪一闪的。
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
镜子向后滑进墙体,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走下石阶。
穿过那段夯土通道。
再往前,是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走进去。
城还在。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墙还是那些墙。古老的文字,一行一行地爬在墙上。
只是光暗了。
上一回我来,那光还照得清字。这一回,得眯着眼看。
我沿着街道,往城的中心走。
两边的墙,一堵挨着一堵。墙上的字,一道一道的,有深有浅。
有的字,我认得。有的字,我认不得。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响。
空城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城中心,井台还在。
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中央,一个圆孔。
井台边上的石缝里,长着一点青苔。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井底安静着。
我又说了一遍,我是08。我是江屿。
我来了。
井底,那层呼吸声,动了一下。
吸,停,呼,停。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我来了。我说。
你走了一天。那个声音说。
你看见了。
你从水塔路下去,那个声音说,你上了一趟车。
我说。
你走到一栋楼前面,那个声音说,那栋楼,你不认得了。
我说,我认不得了。
你认出一碗面。那个声音说。
我说,我认出一碗面。
井底,安静了一瞬。
你要走的路,那个声音说,不在这城里。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不在这城里,我说,那在哪儿?
你自己知道。那个声音说。
我不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那个声音说,是从哪儿回来的?
2045年。我说,第三人民医院,十二号手术台。
你怎么回来的?
我死了。我说,然后,就是一阵白光。
白光以前呢?
我蹲在井台边,想了想。
白光以前,我说,我在病床上。
躺了多久?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
我蹲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记得,我说,那间病房,很亮。窗户很大。
我记得,我妈来过。
我记得,我说,我签过一张纸。
我停住了。
签的什么?
不知道。我说。
井底,那层呼吸声,又动了一下。
你从2045年,那个声音说,回到2025年。
中间隔了二十年。
二十年,你走过很多路。
你在一条路上走,走到那头,死了。
然后,你回来了。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这些话。
那二十年,我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那个声音说,是因为你没记。
你活到四十六岁。那个声音说,你记了别人的事。
你记着临城。你记着柳巷。你记着飘着的人。
你自己的二十年,那个声音说,你没记。
你死的时候,那个声音说,那二十年,跟着你一起,掉了。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那二十年,像一间没有开灯的屋子。
我知道它在那儿。我走不进去。
我活了四十六岁。四十六岁的人,头发该白了。走路该慢了。
这些,我一样都不记得。
所以,我说,我要走的路,是那二十年。
可那二十年,我说,已经过去了。
路走过一遍,那个声音说,就还在。
你回去,那个声音说,把那二十年,重新走一遍。
走到你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我愣住了。
我怎么死的?我说。
你想起来,那个声音说,你就走完了。
我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孔。
我说。
你记得,我说,我那二十年吗?
井底,安静了很久。
我不记得。那个声音说。
你活的时候,那个声音说,没有到城里来。
你到城里来,那个声音说,是你死了以后。
我记的,是你死以后的事。
你死以前的事,那个声音说,我一个都不知道。
我蹲在井台边。
没人知道我。我说。
那个声音说。
你回来的路上,那个声音说,遇见过人。
你回来那天,那个声音说,跟林鹿说过话。跟面馆老板要过一碗面。
那些人,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