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开了那个铜搭扣。
搭扣有点紧。我按了一下,开了。
匣子里,分三层。
第一层,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巴掌大。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个院子里。后头是一堵墙,墙上爬着藤。
左边那个,是个木匠。个子高,手里夹着一支纸卷的烟。
右边那个,是个教书先生。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两个人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
我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窗前看。
左边那个,是我爹。
右边那个,我认得那副眼镜。
04。我说。
我把照片,递过去。
04接过去,看了很久。
是我父亲。他说。
我说,是你父亲。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写得工整。
「临城,一九八二年秋。与江兄承宗摄于舍下。」
一九八二年秋。
我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我爹站在左边,个子高。他手里夹着烟。
沈鹤年站在右边,个子矮些。他穿着件灰布衫。
两个人后头,是一张八仙桌。
桌腿,是新修的。
我爹去临城,是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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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第二层,是一叠纸。
纸已经黄了。边上起了毛。
我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纸大概有三十来页。
每一页,都是我爹的字。
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江承宗记。」
底下,是镇上的人。
我一张一张地翻。
「西街口,李家的井。井沿上刻着一个字。李家做豆腐。三代人。」
「后巷口,王家门前一棵枣树。枣树种了六十几年。秋天打枣,满巷子吃。」
「东头,孙家院墙。墙头缺了一块。孙家娃小时候爬墙,摔下来,磕破了头。他娘把墙头垒高了一尺。」
「北头,赵家。门前有一盏灯。灯罩缺了一个角。」
我翻到那一行,停下来。
灯罩缺了一个角。
我抬起手,摸了摸那行字。
这是另一盏。不是我家那盏,是赵家那盏。
镇上,不止一盏缺角的灯。
我接着往下翻。
后面几页,字迹换了一支笔。
糙一点的铅笔字。像是坐在地上写的。
「南头,老槐树。树底下有人下棋。」
「西头,江家老井。我大哥家的。」
我停在这两行上。
江家老井。
我爹把他自己家的井,也记上了。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他只写了我大哥家的。
我接着往下翻。
三十来页。镇上的人,一页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
只有八个字。
那八个字,写了一遍。
一遍底下,又写了一遍。
再一遍底下,还有一遍。
八个字,我爹写了八遍。
从头到尾,写满了那一整页。
那八个字是——
「有人记着,就不会丢。」
我站在八仙桌边,看着这一页。
我爹的字,越写越抖。最后几遍,笔画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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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第三层,还有一样东西。
我把上面那叠纸,挪开。
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写的字。
是画的。
我拿起来。
纸上,用铅笔画了几幅画。
最上头一幅,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当中有东西。
是一口井。
井台是石砌的。井口,有一块石板。石板当中,一个圆孔。
我在堂屋里,手,抖了一下。
我认得这口井。
这是水塔路19号,后院那口老井。
井台的样子,石板的圆孔,大小位置,一模一样。
我往下看。
第二幅画:井边,立着一棵树。树干细,枝条垂下来。
是柳树。
第三幅画:井台边,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门框上有铆钉。
三幅画,旁边写着小字。
「井。门。城。」
画的最底下,还有一行。
用的是红铅笔,很短:「别下去。」
我盯着那行字。
别下去。
我爹画了三样东西。画完了,写了三个字。
然后,他又添了两个——别下去。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三幅画。
我爹去过临城。
他见过那口井。他见过那扇门。
他不光见过,他还画下来了。
他把这三样东西,压在匣子最底下。上面压着他记了一辈子的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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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我说。
我爹,我说,临城那趟,他到底见了啥?
大伯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照片。
他不说。他说。
他回来以后,就坐在门槛上,写字。
写了几年?
写了二十年。大伯说,一直写到走。
他写这叠纸,他说,写给我们镇上的人?
我说,他记镇上的人。
大伯走到八仙桌边,看着那叠纸。
你说,记这些干啥?他说。
我站在堂屋里,手,搁在那叠纸上。
记着,我说,就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