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林鹿、04,三个人出了门。
往镇上西头走。
西头比东头旧。房子矮。院墙上的砖,掉了不少。
04走在前头。他昨天走过一遍,认得路。
走到一条巷子里,他停下来。
就这儿。他说。
我站在门口。
院墙是青砖的。墙头长着草。墙根下,砌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搁着两个瓦盆。
门是两扇木门。门环是铁的,锈了。
04上前,敲了三下。
里头,有狗叫。
狗叫了两声,停了。
有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头。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上扣着一顶旧帽子。
他看见我们三个,愣了一下。
找谁?他说。
04没有说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站在门口。
大爷。我说,我找老江家。
老头看着我。
他不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我的脸。他看的是我的眉,我的鼻子。
看了半天,他张了张嘴。
你是……他说。
你姓江。他说。
我说,我姓江。我爹叫江承宗。
老头站在门里头,手,把着门框。
承宗。他说。
你是承宗的娃。
我说。
老头把门,往里头拉开。
进来。他说。
我们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西边是三间瓦房。东边是一个牲口棚,棚里没牲口。
院子正中,有一口井。
井沿是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瓢。
这是江家老井。老头说。
我站在井边,看了看。
井沿上的石缝里,长着青苔。
我伸手,把那块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黑黢黢的。
一股土的凉气,从井口冒上来。
我把木板,盖回去。
瓢在木板上,动了一下。
大爷。我说,您是……
我姓江。他说,江承业。
我是你大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大伯。
我爹,我说,是老江家分出来的。
他说,你爹年轻的时候,自己出去盖了房子。
他跟我,他说,二十年没说话。
为啥?
大伯没有回答。
他把那顶旧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帽檐磨破了,卷着边。
进屋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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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在正中间。
屋里暗。窗户小。
门槛很高。我跨进去的时候,差点碰了头。
地上的砖,一块一块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平了。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头匣子。
墙的正中,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上头,站着一排人。
十几个。老的少的,都站着。后头,是一堵墙。
我走过去,看那张照片。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
「江氏全家,摄于一九八四年春。」
我在照片上,慢慢地找。
第一排,坐着一个老太爷。两边,站着几个中年男人。
我找江承宗。
在最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高。手里夹着一支烟。是卷的那种。
我认出来了。
这是我爹。我说。
大伯说,那是他二十四岁的时候。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爹二十四岁的时候,个子高。他手里夹着一支纸卷的烟。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他的嘴,抿着。
照片上的人,穿的都是那个年代的衣裳。灰的,蓝的。
有人站得松,有人站得直。
后排最右边,还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剃着平头。咧着嘴笑。
照片的边,磨得起了毛。
我站在照片前,忽然发现——
我也有这么个抿嘴的样子。
大伯。我说。
我爹,我说,为啥从老江家出去?
大伯走到八仙桌边。他把那个木头匣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他没有打开。
你爹,他说,去过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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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堂屋里,没说话。
去过临城。我说。
大伯说,一九八二年,他去过。
去干啥?
做木工。大伯说,那时节,镇上有人介绍,说临城有个单位,要打一批桌椅。
你爹去了。
去了多久?
一年。大伯说,他在临城待了一年。
回来的时候,大伯说,他变了个人。
怎么变了?
他不出门了。大伯说,他以前爱说话。回来以后,不爱说话了。
他天天坐在门槛上,卷烟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