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鹿来了。
她坐的是下午那趟车。
我站在镇口接她。
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你找得到这儿?我说。
你跟我说了镇名。她说,我一路问。
我接过她的布包。
包很沉。
里头啥?我说。
笔记本。她说。
我们沿着镇上的街,往回走。
走到街尾,进了巷口。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巷子。我说。
林鹿看着两边。
房子旧了。她说。
旧了。我说,墙都没变。
走到第三个门,我推门进去。
我妈正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补一条裤子。
她抬起头,看见林鹿,愣了一下。
我说,这是我朋友,林鹿。
我妈站起来。
她把那条裤子,搁在凳子上。
姑娘,她说,来啦。
婶子。林鹿说。
坐,坐。我妈说,我给你们倒水。
她进屋去了。
林鹿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你妈,她说。
我说。
她认得你。
认得。我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鹿把那个布包,放在方桌上。
她打开。
里头是那本笔记本。
她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
「江屿。08号宿主。2025年9月1日。」
底下,是我写的:
「沈鹤年。」
「江屿,就是沈鹤年。」
我看着那几行字。
我说。
林鹿把笔,递给我。
我拿起笔,在第一页,那几行字的底下,写了一行。
「江承宗。许素琴。江屿的爹娘。」
写完,我把笔搁下。
林鹿看着那行字。
江承宗,她说,许素琴。
我说,我爹,叫江承宗。我妈,叫许素琴。
我记起来了。
林鹿把那页纸,看了一会儿。
这上头,她说,都是你自己了。
我看着那页纸。
上头有江屿,有沈鹤年,有江承宗,有许素琴。
四个名字。
都是我自己的。
我说,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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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端着两碗水出来。
一碗给我,一碗给林鹿。
她说。
林鹿接过碗。
婶子,她说,您做裁缝?
做了一辈子。我妈说,现在眼睛不行了,就补补衣裳。
她坐下,重新拿起那条裤子。
针起针落。
林鹿看着她。
婶子,她说,这缝纫机,多少年了?
这台?我妈说,四十多年了。
这台,是我嫁过来那年,你爹给我买的。
买了五十块钱。她说,那时候,五十块钱,是大钱。
你爹说,她说,你手巧,得有一台自己的。
她低着头,踩着踏板。
咯噔,咯噔。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台缝纫机。
黑漆的。上头一圈金花纹。
金花纹磨掉了一些。
我说。
这台缝纫机,我说,踩出来的衣裳,我都穿过。
穿过。她说,你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这台机子做的。
我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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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妈做了红烧肉。
放糖,不放酱油。
肉是红的,亮的。
我吃了三碗饭。
林鹿吃了半碗。
婶子,她说,好吃。
多吃点。我妈说,路上远。
吃完饭,林鹿帮我妈收拾碗筷。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墙头上的天。
下午的太阳,很足。
江屿。林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问你妈一件事。她说。
啥事?
你名字的来历。她说,我刚才吃饭的时候,问了她一句。
我转过头。
她说,林鹿说,你爹给你起的名。
你爹那时候,坐在门口,想了一晚上。
你爹说,她说,屿,是水里的岛。
人站在岛上,她说,水再大,也淹不着。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这句话。
屿。水里的岛。
人站在岛上,水再大,也淹不着。
我爹,想了一晚上。我说。
林鹿说,就为了给你起这个名。
他还说啥了?我问她。
你妈说,林鹿说,你生下来那天,下大雨。
河水涨了。淹没到镇口那座桥的桥面。
你爹抱着你,站在屋檐底下,看河。
他说,她说,这娃,以后就叫屿吧。
水里漂不着。
我坐在小凳子上,看着院子里的墙。
墙根下,长着一片草。
我从来没想过,我名字是什么意思。
江屿。江里的屿。
水里的岛。
江屿。我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跟念别人的名字不一样。
这个字,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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