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妈把那台缝纫机上的蓝布,掀开,擦了一遍。
她擦得很仔细。
一处一处地擦。
我说。
你别擦了。我说,歇会儿。
不累。她说,这机子,得擦。不擦,金花就锈没了。
她擦完,把蓝布,重新罩上。
蓝布上有一个补钉。针脚很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我说。
你想我爹吗?我说。
她手,停在布上。
她说。
天天想。
你爹走了,她说,我就守着这台机子。
机子是你爹买的。她说,我踩它,就像你爹还在。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出声。
天,慢慢暗下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林鹿跟我说,她想出去走走。
我们出了巷口,顺着街,往南走。
走到街尾,林鹿停下来。
你看。她说。
街尾的拐角上,立着一盏路灯。
路灯旧了。灯罩,缺了一个角。
我站在路灯底下。
就这盏。我说。
你小时候的?
我说,我放学,天天走到这盏灯底下。
我妈还没收工的时候,我说,我就在这儿等。
等到灯亮。
林鹿站在我旁边,看着那盏灯。
那盏灯,她说,跟高秀云那盏,一样。
一样。我说。
灯罩都缺一个角。
我们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灯还没亮。天没黑透。
江屿。林鹿说。
你以前,她说,也站在这儿,等一个人。
我说,等我妈。
现在,她说,你自己,回来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没有说话。
走回去的时候,天黑了。街尾那盏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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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后,院子里来了一个人。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走进来。
是04。
他抱着那本笔记。
08。他说。
04。我说,你咋来了?
我坐车来的。他说,问的镇名。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这是你家。他说。
我说,我家。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
这是 04。我说,跟我一块儿在城里做事的。
婶子。04说。
我妈说,吃了没?
吃了。04说。
我妈给他倒了一碗水。
04接过碗,没喝。他先把碗,放在桌子上。
我今天下午,他说,把这镇上的街,走了一遍。
你走它做什么?我说。
看看。他说,我走到哪儿,都看看。
这镇上,有三条街,两条巷。他说,路口有一家打铁的。街尾有一口井。
打铁的,我说,我小时候上学,天天路过。
门口挂着一串铁环。我说,走近了,叮当响。
04看着我。
你记得。他说。
记得。我说。
你记得,他说,就是那条路,把你带回来的。
什么?
你自己走的。他说,没有人带你。
你记着打铁的一声响,记着一盏缺角的灯。他说,这些,把你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带回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这句话。
04看着那台缝纫机。
你妈,他说,是裁缝。
我说。
镇上西头,他说,有一户姓江的。院里有口井。
我抬起头。
我抬起头。
我去过。04说,我今天下午,在镇上走。走到西头,看到一户人家。院墙旧了。院里有一口井。
我站在门口,他说,往里看了看。
那家,姓江。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04。
跟我一个姓?
他说,跟你一个姓。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个碗。
西头。一户姓江的。一口井。
我爹姓江。
我转过头,看我妈。
我妈坐在小凳子上,没有动。
她低着头,补那条裤子。
针起针落。
她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说。
镇上西头,我说,有一户姓江的。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接着补。
那家,她说,是老江家。
老江家?
她说,你爹,是从老江家分出来的。
你爹年轻的时候,她说,自己出来,盖了这个院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那老江家,我说,现在还有人吗?
我妈补着裤子,没抬头。
她说,你大伯。
你大伯还在。
她说完这句,就再没说话。
针起针落。
院子里,只有踩不响的踏板声。
04。我说。
明天,我说,你带我去。
那天夜里,我睡在西屋。
窗外的月亮,照在院子里。
我躺着,把白天听的,一遍一遍地想。
江承业。江承宗。老江家。江家老井。
我把这一个个名字,记在心里。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