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烟,大伯说,他就拿个本子,写字。
我站在堂屋里,听着这些话。
写啥字?
不知道。大伯说,他不给人看。
我问他,大伯说,你在写啥?
他说,我在记。
记啥?
他说,记镇上的人。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
镇上的井。镇上的树。镇上的人。
我爹做的,是沈鹤年做的同一样事。
也是07做的同一样事。
也是我做的同一样事。
大伯。我说。
我爹记的那个本子,我说,还在吗?
大伯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个木头匣子,搁在桌上。
匣子是榆木的。上头,没有漆。
盖子上,没有锁。只扣着一个铜搭扣。
你爹,大伯说,走之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
他说,大伯说,等有一天,他娃来问,就把这个,交给他。
他娃,我说,就是我。
大伯说,就是你。
我站在八仙桌边,看着那个匣子。
桌子四面,漆掉了很多。桌面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纹。
裂纹从桌子中间,一直走到边上。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纹。
糙的。
大伯。我说。
这张桌子,我说,有些年头了。
有了。大伯说,你爷爷手上的。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匣子。
你爹走的那年,大伯说,是二〇一三年。
下大雪。他说,他走得急。
他没等到你回来。
我站在桌边,手,搁在匣子上。
匣子是凉的。
大伯。我说。
我爹,我说,临城那一趟,他见了谁?
大伯站在堂屋里,看着我。
他没说。他说。
他只说了一句。
说啥?
他说,大伯说,临城底下,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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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堂屋里,手,从匣子上,收了回来。
临城底下,有东西。
这话,04的父亲沈鹤年说过。
这话,壳说过。
这话,我知道。
大伯。我说,我爹,还说过别的吗?
大伯想了想。
有一回,他说,他喝多了,坐在门槛上。
他说,他认得一个人。在临城认得的。
什么人?
他说,大伯说,是个教书的。
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我站在堂屋里,整个后背,一下子麻了。
圆框眼镜。
沈鹤年。
他跟你说的,我说,那个人,叫什么?
没说名字。大伯说,他只说,是个教书的。
他咋认得他的?
你爹给他修过一张桌子。大伯说,一张八仙桌。
教书的老先生,家里有一张八仙桌。桌腿松了。你爹给他修。
修完,大伯说,老先生留他吃饭。
吃饭的时候,大伯说,老先生跟你爹,说了一晚上话。
说的啥?
你爹没细说。大伯说,他就说,那一晚上,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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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口井边,传来一声水响。
是大黄。04养的那条狗,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它蹲在井边,舔水。
它喝了两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04站在堂屋门口,没进来。
他抱着那本笔记。
08。他说。
你爹,他说,修桌子的那位老先生。
是我父亲。他说。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他。
你父亲,我说,沈鹤年。
04说,我父亲,一九八几年,还在临城一中教语文。
他家里,04说,是有一张八仙桌。
那张桌子,他说,腿松了,修过一回。
修桌子的人,他说,是个木匠。
从南边来的。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04。我说。
你父亲,我说,跟你提过这个木匠吗?
04抱着笔记,想了想。
没有。他说。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临城的地名。他说,他没记过人。
但我在他笔记的最后一页,04说,看到过一行字。
啥字?
04低下头,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他念了出来:
「南来木匠江,修桌一只。赠言八字。记之。」
我站在堂屋里,听着这八个字。
南来木匠江。修桌一只。赠言八字。记之。
我爹,给沈鹤年修了一张桌子。
沈鹤年,送了他八个字。
八个字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心口,跳得很快。
大伯没看我。他看着院门外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视线,从门上挪开。
他把匣子,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开。他说。